66. 漆黑
凯莫里亚帕坐在王座台子底下的台阶上,一条腿伸直了,另一条腿蜷着,胳膊搭在膝盖上。他的左胳膊从肩膀到指尖全是血,袖子破得一条一条的,底下的皮肉翻着,他拿右手按着伤口,按得不太紧,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脸上也挂了彩,颧骨上一道口子,嘴角肿了一边,说话漏风。
光头汉子蹲在他旁边,正拿布条给他缠胳膊。缠了两圈,凯莫里亚帕摆了摆手。“别缠了,缠了也白缠,一会儿还得流血。你省着布条给别处用。”
光头汉子没听他的,又缠了一圈,打了个结。“您老别逞强了,坐这儿别动,我去看看那边的人。”他站起来,朝广场东边跑过去了。东边躺了七八个退伍兵,有两个伤得重的,阿野正带人往墙根底下抬。
凯莫里亚帕靠在台阶上喘了一阵,把气喘匀了,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广场。到处都是人,躺着的、坐着的、靠墙站着的,有穿军服的,有穿便服的,分不清谁是哪边的。地上的血这一摊那一摊的,有的干了,有的还湿着。台面上加赫玛那摊血还在,暗红色的,洇开了一大片,几只苍蝇已经聚过去了。
他四下找凯恩。凯恩不在广场上。刚才还看见他在台子东边站着,后来金光一亮,雾涌出来,人就没了。凯莫里亚帕叫过亲卫队长来问,那队长肋下的伤口刚拿布条塞住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说:“领袖往北边跑了,带着几个人。雾一出来他就跑了。”
“往北。”凯莫里亚帕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北边是帝国中枢的方向,凯恩往那边跑,意思很明白:他打算从北边调兵,把圣城再围一圈。封城的是万埃,凯恩压不住万埃,可凯恩手里还有兵,他得把兵攥在手里才踏实。
“别管他了。”凯莫里亚帕说,“先把人拢一拢。”
亲卫队长点了头去了。
伊芙没有在广场上停。
他从台子边上爬起来的时候就往大牢方向跑了。那时候雾还在往外涌,广场上乱成一团,有人往城门跑,有人往墙根底下躲,有人在喊加赫玛的名字。伊芙从人群里挤过去,肩膀撞了好几个人,脚底下踩了血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他撑了一下爬起来接着跑。
他跑进大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门都开着,牢房里的人跑了大半,没跑的缩在角落里。伊芙沿着走廊往里跑,跑到最里面那间,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斐波那斯躺在墙根底下,侧着身子,一只手伸在身前,指尖离墙根还有一寸远。胸口上一大摊血,从伤口一直洇到腰上,袍子前面全染透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伊芙走过去,蹲下来。
他把斐波那斯那只伸在身前的手握住了。手是凉的,已经不软了,指头硬邦邦的。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刀口,是割手指放血的时候留下的。指缝里有干了的血痂,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有一层薄茧,是拿笔拿出来的。
伊芙把那只手合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一起握着。他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温宁站在牢房门口。
她跑过来的路上一直没停,到了门口才停下来。她看见伊芙蹲在里面,蹲在斐波那斯旁边,两只手握着那只凉了的手。她看见斐波那斯胸口上那摊血,看见他睁着的眼睛,看见他张着的嘴。
她把手抬起来,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走过去,站在伊芙身后,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伊芙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被碰着了,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把她的手推开。
温宁就那么站着,手搁在他肩膀上,没动。
林阔来得晚一些。他是从广场那边跑过来的,跑到大牢后门的时候,后门外面那条窄巷里躺了好几个人,他绕了一下才进来。他跑进走廊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在石板地上咚咚的响,跑到牢房门口才刹住。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斐波那斯胸口的血,看见了伊芙握着的那只手,看见了温宁搁在伊芙肩膀上的手。他站在门口,拳头攥起来了,攥得咯吱响,然后一拳砸在了门框旁边的石墙上。
砸得很重,指节磕在石面上,皮破了,血渗出来。他没缩手,又砸了一下,这回砸在门框上,木门框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纹。血从指节上滴下来,滴在门槛上。
“我谁也没护住。”他说,声音不大,嗓子发紧,“戈芬多我没护住,斐波那斯我没护住,加赫玛站在台子上被撕了我没护住。我手里攥着刀,我一样都没护住。”
温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可她摇了摇头。
林阔把拳头垂下来了。血从指节上滴到地上,一滴一滴的。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喘得很粗。
苏禾最后到。
他从广场那边跑过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个木匣子。匣子里是空的,绒布上那个怀表的印子还在。他跑进大牢走廊的时候,看见门都开着,里面的人跑了大半。他跑到最里面那间,看见三个人堵在门口。
他走过去,从林阔旁边挤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完了,他把匣子放在地上,蹲下来,在伊芙旁边蹲着。
四个人在牢房里待了一阵。没有人说话。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广场方向的风把血腥味和焦糊味灌进来,在牢房里打着旋。
伊芙先开口了。
“他给我留了东西。”伊芙说。他把斐波那斯的手放下来,搁在他身侧,摆正了。然后他从自己怀里摸出那两个信封,厚的和薄的,摊在膝盖上看了看。
“现在拆?”林阔问。
伊芙摇了摇头。“他说撑不住的时候再拆。现在还没到那个份上。”
“什么时候算撑不住?”苏禾问。
伊芙把信封揣回去了。“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低头又看了斐波那斯一眼,伸手把师父的眼睛合上了。眼皮凉得很,他拿手指头轻轻抹了一下,那只眼睛合上了,另一只也合上了。
“我们得走。”伊芙说,“万埃封了城,雾在城里飘着,广场上已经有人倒下了。这地方待不住。”
四个人从大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可亮得不正常,天上是灰蒙蒙的一层,太阳被遮在后面,只能看见一团发白的光晕。金色的封印扣在城头上,把整座城罩在里头。封印底下飘着雾,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