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两男针锋对
夜风卷到府门前时,天又落起雪来。
沿途巷道又积了一层,白茫茫的一片。
林烟让车夫就此直接回后门卸车,不必再绕路送她,而她从小道上走回大门,这样反而会快些。
车夫应声调转车马,砚笙先一步掀帘,撑好伞,放稳踏凳,伸手去扶林烟下车。
林烟踩着车凳下来时,砚笙的手已经体贴地递到了跟前。
她习惯性地搭上去,半身刚从马车里探出,抬眼便见自家大门一侧的石狮子旁,立着一道人影。
模样还算清晰可辨,恰是她那位前夫。
檐下灯笼昏黄,将那人肩头的积雪照得泛起一层雾光。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只怔怔望着朱漆大门出神。
不知他在风雪里站了多久,竟没撑伞也不挪一挪,就这般僵在原地,几乎被落雪裹成一尊冰冷的雪塑。
又要使苦肉计么?
林烟眸光复杂。
砚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在看清来人的一瞬,他的脊背骤然绷紧,五指死死攥成拳,顺势将林烟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
“主人,雪滑,当心脚下。”
他一出声,加上两人踏雪的声音,终于引得季润书侧目。
肩上的雪随之簌簌抖落,有几片沾在了他苍白的面颊上,他也不去拂,只是看向林烟走来的方向,目光由僵硬变成冷淡。
砚笙愈发紧地攥住林烟的手腕,温柔护着:“主人,我牵着您走。”
“不必。”
“雪天路滑……您先前摔过,忘了?”
林烟微蹙眉心,想起曾经雪夜跌倒崴伤脚踝的旧事,终究没挣开他相牵的手,任由他护着自己前行。
季润书提步走了过来。
大约是站得太久了,他的腿脚还有些发僵,走了几步,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两方相对而立,终于在漫天风雪里站定。
夜色昏暗,季润书目光沉沉地描摹她的眉眼,嗓音低哑单薄:“很晚了。”
林烟语调疏离客气:“既然知道很晚了,那季大人深夜在此,有何要事?”
“我……” 季润书抿紧泛青的唇,“天色太晚,女子独行归家,不安全。”
林烟低低一笑:“此处是天子脚下,又不是青州,何来不安全一说。”
季润书本就是没话找话,现在一时语塞,也只能低声应了句:“嗯。”
林烟有些无趣地理了理衣衫:“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我……”他看起来有些懊恼和焦躁,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又垂下眼。
“还有事……”
林烟眼中冒出些不耐烦:“有话直说。”
季润书喉结滚了滚,终于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林烟望着那个眼熟的盒子。
不久前,她才亲眼见过。
风雪之下,季润书的脸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几乎和他打开盒子后,盒子里那根玉簪一样。
他将玉簪取出来,捧在掌心,递至她面前:“先前让赵承远给你送去,你没要。”
他咳嗽了几声,见着模样实在可怜。
又是这招?
林烟叹了口气 :“我记得我也同他说的很清楚了,让他转交回给你,还有几句话……”
“我知道。”
“知道就好。”林烟淡淡瞥过那支玉簪:“你照常还我银票便是,若是银票拿不出来,银子一点一点还,我也不介意。只是像是簪子这种有其他意义的礼物,往后便不要来送我了,容易引人误会。更何况……”她轻扬唇角,笑意凉薄:“以前未和离的时候,你也从未送过我东西。现在和离了再送,反而不合适。”
季润书的手指死死捏着玉簪,僵持了许久,见她就是不接,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示弱的话:“我以前……没钱……”
“我以前要你送过我羊脂白玉?还是问你讨过昂贵的珠宝首饰?”
季润书的脸色更白了。
“说话啊!现在不说话了?”
“没有……”他的肩头绷得僵直,声音很轻地为她澄清:“你没问我要过。”
沉寂许久,又飘出一句细碎微弱的:“对不起……”
林烟冷笑一声,听不出半分动容。
季润书轻轻阖上眼,再抬眸时,长睫上积的碎雪簌簌落了下来。
他周身积雪越积越厚,浑身冻得发僵。
反观林烟,她稳稳站在砚笙撑开的伞下,除了鞋底微微沾湿,身上都干干净净的。
林烟想起他先前还晕倒在自己家中的样子,叹了口气,到底生出一丝不忍:“回去吧。”
再病倒在她这里,也不合适。
季润书却摇了摇头,再次试图把簪子递出去:“你若不喜欢梅花花色,我换一种别的花。你喜欢什么都行,我可以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林烟没有接。
她不明白,像他这种人,本也不是什么委曲求全的性子,目的没有达成,便该转身离开了,为何会执拗成这样呢?
她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季润书。”
听她没有叫“季大人”,而是叫了自己名字,让季润书有种恍惚的感觉。
他心头猛然生出几分错乱的暖意,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嗯……”
“说实话,我有些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了。”
他唇角下意识扬起的一点点笑容随着她说出口的话渐渐消失殆尽。
林烟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是莫名其妙和不解。
“季大人这是何必呢。我一介商女,你当时嫌弃成那样,三年连圆房都不愿意,现在又为何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来?”她盯着他:“你不觉得自己很贱吗?别人要你的时候,你装清高,别人不要你了,你又受不了。”
如果只是为了哄她消债而做到这个地步……
亲自做她喜欢花色的簪子、亲自冒雪送簪子……
那也太恶心了。
季润书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至于如此。
所以……饶是林烟并不认为他的心思能如此好猜,也不由得想——
他莫不是真不想和离吧?
“圆房的事情,我本以为……”
林烟抬手制止他:“现在已经不必向我解释,我不在意了。”
“可我在意!”
他的话一出口,不仅林烟一阵发懵,连季润书自己,似乎也被自己吓到了。
他抿了抿唇,走上前来,和她仅剩一步之遥。
两人的距离近到,林烟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砚笙见状咬了咬牙,快步上前拦在林烟身前,戒备地斥道:“你想做什么?”
“滚开。”季润书侧眸斜睨他,吐出的字冰冷无比,“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轮的到你说话?”
他很少有戾气这般重的时候。林烟打量着他,眉头越蹙越紧。
“你……”砚笙立时便红了眼眶,“我不是个东西,难道你就是?你一个白眼狼、没良心的赘婿,还有脸说我?”
季润书眼尾颤了颤,唇角抿成一条清线:“至少我不像有些人,只会哭哭啼啼、逢迎讨好,矫情的不像个男人。”
砚笙当场气急地拔高声音:“你骂谁呢?”
他道:“至少我于主人皆是真心……而你呢?!你只会骗她!”
季润书嘲讽一笑:“你的真心是在宽衣解带、贴身示好?”
砚笙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衣襟,才发现方才在马车上与林烟调情的时候,他自己扯开了不少,如今并未完全收理好。
确实……有些凌乱。
他一下子湿润了眼睛,委屈地躲回林烟身后,不说话了。
季润书的目光沉沉扫过二人凌乱的衣襟,长睫掩去眼底莫名翻涌的酸涩,声线薄凉无温:“看来我并未说错。”
可纵使占了口舌的上风,他的心底也半分快意都无,只剩下满心的荒芜。
他究竟来这里干嘛来的呢?
先前她承诺了只要他按原价还债,他已经应该感恩戴德了不是吗?
现在却还眼巴巴跑她眼前来讨骂做什么呢?
送那个簪子的目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季润书自己都有些辨认不清了。
“够了。” 林烟出声截断了二人争执。
她自砚笙手里接过伞,瞧着他正垂首啜泣,便抬手将伞倾向他半边肩头。
她看向此时几乎被雪遮盖住,同样狼狈的季润书。
“你的马车呢?让人来接你回去。”
“没有马车。”
季润书看着她照顾砚笙,声音越发沙哑:“夜色晚了,又下着大雪,我让人回去了。”
林烟嘲讽一笑:“这个时候,你倒是好心。”
季润书还待再说什么,砚笙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暗藏的心思,猛地抬头,咬牙拆穿:“我清楚你打的什么算盘!故意遣回车夫,就是想借大雪为由赖在林府借宿吧?我告诉你,休想!”
还待再说,林烟把他拉回来。
“砚笙,别胡闹了。”
她转向季润书,声音带着警告:“季大人一定不是这个意思,对吧?”
季润书捧着玉簪的手腕几乎已经克制不住轻抖,那点强撑出来的坚硬,竟然要濒临碎裂。
其实,林烟一直的猜测都不错。
重逢之后,他确实是抱着用苦肉计的目的接触她的。
路上相遇,也是刻意用损坏的车驾来钓她,渴望她再施舍一点同情。
婚姻不易,三年时间,她在他身边早就成了习惯,他早就没想过要同她和离了。
若不是她提出,他会瞒着自己曾经的阴暗想法一辈子。
但这并不代表,和离之后,他季润书就没法过日子了。
一段哄骗来的、没有感情的婚姻,对他的影响本来也不应该算大。他会试着挽回一下,但若是挽回不成,也该就此放下,继续向前。
他的仕途还有很长的路,本就不该儿女情长。
可……他自己也没想到,被拒绝之后,比起丢面子的难堪,他更多的,竟然是茫然和失落。
刚开始,季润书不懂那是种什么思绪。
直到他看到旁人落在她手腕上的吻,他以为那是烫伤,竟然心跳真的错乱了一瞬。
直到他看到旁人牵着她的手,以及两人亲密的姿态,后知后觉发现这个能同她肌肤相贴的人,竟然已经不再是他自己。
直到莫名其妙地花了很长时间,亲手做了这根簪子,想象她拿着簪子可能会高兴的样子,却被无情退回之后……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他发现,他真的在难过。
不是在难过没能成功抹掉那些债务,而是在于她竟然真的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季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