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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也能当救世主么》

32. 假日

北大陆全面清扫完成后的第一个假日,宋晓是被阳光晒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细长光线,是大片大片的、暖洋洋的、铺满整张床的日光。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兔耳朵从枕头边缘滑下来,搭在脸上,耳尖被阳光照得透亮,泛着淡淡的粉色。他闭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摸到的不是水杯,是一张纸条。纸条上谢予安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今天没有任务。粥在桌上。肉干卧了两颗。吃完不用洗碗。”

宋晓盯着“不用洗碗”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谢予安以前留纸条从来都是“吃完”、“检查”、“任务简报在桌上”,措辞精确到和任务指令一样。这是他第一次在纸条上写“不用洗碗”。这句话在战术手册上没有任何对应条目,在谢予安的字典里大概属于“不必要的冗余表达”。但他还是写了。宋晓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记本封皮的夹层里。那个夹层已经鼓起来了,里面攒了厚厚一叠纸条——从“吃完。中午回来检查”到“两颗,没偷吃”,到“今天有雨。伞在门后”,到“不用洗碗”。他按了按那个鼓起来的夹层,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边。

粥在桌上。两颗肉干卧在粥底,被米油浸得发亮。电磁炉已经关了,锅也洗了,沥水架上倒扣着两只碗。谢予安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狼耳在晨光里竖着。一只耳朵朝前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末世里鸟类很少见,但最近开始多起来了,大概是副本污染消散后生态在慢慢恢复。另一只耳朵朝后,对着宋晓的方向。

“你几点起的。”宋晓坐在沙发上喝粥。

“和平时一样。”

“所以你四点起来煮粥、洗碗、写纸条、然后坐在这里等我醒。”

“还浇了多肉。”

宋晓看了一眼窗台。多肉的瓷盆边缘还有没干透的水渍。第六片新叶子正从两片老叶之间顶出来,只有米粒大小,嫩得透光。他低头继续喝粥,心想谢予安这个人真的很矛盾。他能用腕刃切开合金防爆门,能在强化剂反噬烧到快四十度的时候自己走上几百公里不让人扶,但他也会在假日的清晨四点起来浇一盆多肉,然后给一只睡懒觉的兔子留一张“不用洗碗”的纸条。

喝完粥之后,宋晓还是把碗洗了。谢予安从书桌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宋晓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说:“你写的是‘不用洗碗’,不是‘禁止洗碗’。”

“下次我会写清楚。”

“你写了我也洗。”宋晓走到书桌前,低头看谢予安正在写的东西。不是观察日记,是一份物资需求预估表。北大陆重建需要大量物资,曙光基地作为清扫行动的协调中心,正在做下一季度的资源规划。谢予安在表格边缘标注了很多小字——哪些物资可以就地取材,哪些需要跨据点调配,哪些在副本污染消散后的安全区内可能自行恢复供应。字迹比平时更小更密,但逻辑极其清晰,每一条标注都指向一个具体的数据来源。即使在假日,他也还是在工作。

“今天不是没有任务吗。”宋晓说。

“这不是任务。这是我想做的事。”

宋晓低下头,从背后环住谢予安的肩膀,把下巴搁在谢予安的头顶上。两只兔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搭在谢予安的狼耳旁边。一灰一黑,一软一竖。“你想做的事就是算物资。你的人生乐趣就是算物资。”

“算物资能让你明天也有肉干吃。”

宋晓把脸埋进谢予安的头发里,没有说话。谢予安的发丝上有洗衣皂的味道,和休息室里那条毯子的味道一样。他想起谢予安刚才那句话——“这是我想做的事。”谢予安以前从来不说“想”。他只说“最优方案”、“合理配置”、“数据分析的结果”。他把所有私人的意愿都藏在冷静的措辞后面,藏了那么久,久到宋晓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辨认。现在他说“想”,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这样的事。

“谢予安。”宋晓的脸还埋在他头发里,声音闷闷的,“你今天有什么想做的事——不是算物资的。不算物资的。”

谢予安把笔搁在桌上。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狼耳在宋晓的兔耳朵旁边微微转动。“去基地外面走走。北边的旧河床。副本污染消散之后,听说河边长了新的草。不是变异种。是末世之前的草。”

宋晓把脸从他头发里抬起来。他完全没有想到谢予安会说出这个答案。去看草。谢予安想在假日里做的事,是和他一起去基地外面看末世之后长出来的第一批真正的草。

“去。”宋晓说。他从谢予安背上起来,跑回自己房间换衣服。换好之后出来,发现谢予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顶遮阳帽——不是帽兜,是物资处新发的夏季遮阳帽,帽檐很宽,可以遮住整个后颈。谢予安把其中一顶扣在宋晓头上,帽檐压下去遮住了宋晓的眼睛。宋晓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看到谢予安已经戴好了另一顶。黑色遮阳帽,狼耳从帽顶特意留出的两个小孔里伸出来,竖得笔直。

“你什么时候领的帽子。”

“上周。物资处新到的。”

“你上周就计划好了。”

“这不是计划。这是预留选项。”

宋晓站在门口,看着谢予安头上的遮阳帽,和帽孔里竖出来的黑色狼耳,心里把那句“预留选项”翻译成了“我想和你一起去,但我不确定那天有没有空,所以先把帽子领好”。他把自己的遮阳帽往下拽了拽,遮住自己正在发烫的耳朵尖。“走吧。去看草。”

他们从基地北门出去。北门外曾经是变异种进攻最猛烈的地方,防爆墙上还残留着那时留下的爪痕和酸液腐蚀的焦痕。但现在防爆墙外已经长出了矮矮的野草,不是紫色的变异苔藓,不是暗红色的爬藤,是绿色的、细长的、叶片边缘带着小锯齿的野草。末世之前的草,从土层深处重新长了出来。谢予安蹲下来,摘了一片草叶放在宋晓掌心。叶片很凉,边缘的小锯齿蹭过宋晓的掌纹,有点痒。

宋晓低头看着那片草叶。它是真的。不是他的异能练出来的,不是谁的谎言变成的真相。它自己长出来的。他的兔耳朵在遮阳帽下面微微颤着,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片草叶太轻了,轻得像一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好梦。他把草叶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合上,放回口袋。

旧河床在北边大约一公里处。以前是一条死河——干涸,龟裂,淤泥里嵌着变异种的空壳。现在河床底部有了一条极细的水流,宽度不到一步,水很浅,刚好没过鞋底。水流两岸长满了新草,有些地方还冒出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花是白色的,只有指甲盖大,花瓣薄得透光。宋晓蹲在水边看花,忽然说:“谢予安,你听到什么了吗。”

谢予安站在他身后。“水声。”

“除了水声。”

谢予安静下来。狼耳在帽孔里缓缓转动着,片刻后回答:“没有。没有变异种的移动声,没有副本的生成波动,没有检测站的信号嗡鸣。只有水声。”

“我也是。”宋晓说。他的兔耳朵在河风里微微晃动,耳尖上的绒毛被吹得倒伏又弹起。

他们在河边坐了大半个下午。不是那种紧张的、随时准备跳起来战斗的静坐。是真正什么也不做的闲坐。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谢予安从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宋晓。宋晓接过水壶的时候,手指碰到谢予安的手指——他的指尖还是比常人凉一点,但掌心很热。和第一天递粥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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