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顾亚楠
你是否会在某一个瞬间在深夜抬头仰望星空?
顾绮会。
她很喜欢这样做,看着一望无际的被点点星星照亮的夜空,心就会一点点平静下来。
和浩瀚的宇宙相比,人的一生渺小短暂的像蜉蝣,所以没什么好纠结难过的,对吧?
在很久很久之前,在她还叫顾亚楠的时候,她的父母就离婚了。
而她跟了父亲顾大军,这并不是她能选择的。很奇怪的是,平时总是喜欢逼问她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的两个人,在离婚时却没一个人问过她。
当然就算问过她,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毕竟她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奶奶带着的。
顾大军并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在江城混了几年也没混出个名堂,灰溜溜的带着顾亚楠回了小县城。
顾亚楠其实很开心,虽然回县城读小学得重新读一次三年级,而她上户口时本来就比同龄人晚了一年。
但住在江城狭小的农民房里奶奶根本没办法来,回了县城她就可以天天和奶奶李姜在一起了。
顾大军在老家房子的前堂开了家理发店靠手艺吃饭,虽然赚的不多但足以温饱。
那时是顾亚楠最开心的日子。
腿还走得动的奶奶每天傍晚都会到小学门口准时接她放学,她们手牵着手伴着夕阳和晚风走回家。
夏天,李姜会去批一箱白糖棒冰——因为顾亚楠爱吃,在午休时她会在楼梯的连廊上铺层凉席,用蒲叶扇给窝在她怀里的顾亚楠扇风赶蚊子。
冬天,等李姜压了好大一坛的酸菜熟了,顾亚楠每天就都能吃到又咸又脆的酸菜。
有时节假日她们会起个大早一起去赶集,那时的顾亚楠其实并不大理解赶集的概念,只知道人很多好吃的也很多,等她啃完一个麻花,手脸都被糖渍弄脏后李姜就会骂骂咧咧的用袖口给她擦干净。
但是顾亚楠才不怕嘞,因为她知道李姜绝不会松开握紧她的手。
顾亚楠很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应该还不错,上幼儿园时老师总是爱表扬她给她小红花给她扎头发,放学前总能吃到老师们偷偷给她投喂的小零食。
小学时哪怕不怎么爱说话在江城也有不少人愿意和她玩。
回县城后明明是插班生,农村流行的游戏都不怎么会,但没几天身边又会围绕着要和她玩老鹰抓小鸡,或者要教她跳皮筋丢手绢的同龄人。
但在她上了县城的初中住宿后,一切都变了。
那时候初中流行混社会,好像一瞬间抽烟、唱K、打台球、谈恋爱才是主流,认真学习?那是只有书呆子才会干的事,一点也不酷。
顾亚楠就是不酷的那一批人,她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回家,书包里除了课本就是李姜塞给她的苹果或棒冰。
可她偏偏长得很是出挑,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皮肤白,眼睛大,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也像一株不合时宜的栀子花。
这吸引了一大批不说含妈词就不会说中文的狂风浪蝶,课间有人趴在窗台上冲她吹口哨,放学有人骑自行车跟在她后面按铃铛,还有人往她桌洞里塞纸条,上面写满了狗爬一样的“我喜欢你”。
顾亚楠在李姜充裕的爱里长大,性子傲得很,哪里瞧得上这些人?纸条看都不看直接扔进垃圾桶,吹口哨的被她当空气,跟了一路的她突然停下来冷冷说一句“你再跟着我就喊老师了”。那些男生被驳了面子,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她自然是毫不留情地全都拒绝了,于是她就被孤立了。
一开始她并不为所动,反正她也不爱和别人深交。
课间没人跟她说话,她就自己看书;体育课分组没人要她,她就一个人绕着操场走圈。她才没有偷偷掉眼泪呢!
她每天晚上回家还能吃到李姜做的酸菜炖粉条,还能窝在奶奶怀里看电视,学校里那点破事算什么?
但在她又拒绝了一个人之后,事情变了。
那个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头发油的像一年没洗过,凑近了还有一股劣质烟味。
他把顾亚楠堵在楼梯拐角,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自以为很帅地说:“顾亚楠,做豹哥我的女朋友,以后没人敢动你。”
顾亚楠连话都懒得回,侧身就要走。那人伸手拽她胳膊,她甩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就是干干净净的、看垃圾一样的漠然。
那个看上去像三十岁的男生,竟然是学校里一个社会小团体的头子,外号叫“豹哥”。
前面说了,混社会是那时的潮流。或许是为了表忠心,又或许是为了看一直莫名其妙高高在上的顾亚楠跌下神坛,很多人掺了一脚。
她的课本被扔进厕所的水池里,书包被人从三楼扔下去,课桌上被人用记号笔写满了“装什么装”。
体育课跑步时有人伸脚绊她,膝盖磕在跑道上,破了一大块皮。也有一些人选择了沉默,远远地看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顾亚楠没和家里人说。李姜年龄大了,膝盖不好,她舍不得让奶奶操心。顾大军知道了也只会怪她,怪她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合群”,怪她为什么总要惹麻烦。
但李姜还是知道了。
周末顾亚楠放学回来,即使拼命假装无事发生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李姜正在堂屋里剥蒜,抬头一看,蒜瓣掉了一地。她什么都没问,晚上趁顾亚楠睡着了,翻了她书包,看到了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写着“顾亚楠你再装逼就让你滚出学校”的纸条。
第二天下午,李姜打听到那个“豹哥”是谁,从厨房抽出那把切酸菜最利索的菜刀,磨都没磨,直接揣在围裙里出了门。
那把菜刀刀口锃亮,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晃得人眼睛疼。
顾亚楠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时,隔着窗户看见她奶奶站在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围裙还没解,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一株被暴风雨摁在地上的老芦苇。
那个绰号叫“豹哥”的男生浑身湿透地瘫在人工湖边,脸上青春痘和胡子泡了水,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围观的学生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手机拍照,还有几个平日里跟顾亚楠说话都要翻白眼的女孩子,此刻张着嘴,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兴奋。
李姜站在湖边,菜刀指向湖里,嗓门大得整栋教学楼都能听见:“我告诉你们这些小兔崽子!顾亚楠是我李姜的孙女!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追着谁砍!我今年六十八,高血压糖尿病,进局子都算国家给我养老让我享福!但你们这帮小崽子,要么把我打死进少管所完蛋一辈子,要么被我打死一辈子完蛋!”
顾亚楠站在班主任身后,看见李姜的腿在发抖。她奶奶的膝盖不好,阴雨天疼得夜里睡不着,可此刻站得像钉在地上一样稳。
那天之后,再没人找顾亚楠的麻烦。甚至有人开始在走廊里主动给她让路,眼神躲躲闪闪,像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课间操的时候,当初带头往她书包里倒牛奶的那个女生,竟然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怯生生地递过来:“顾亚楠,你,你擦擦汗。”
顾亚楠没接。她只是看着对方,看那个女生讪讪地把手缩回去,看周围一圈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绮被李姜带回家,不再住宿。
晚饭桌上,顾大军阴沉着脸,筷子重重一放:“妈,您能不能别给我丢人?您那么大岁数了拿着刀去学校,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这理发店还开不开了?”
李姜慢条斯理地嚼着酸菜,眼皮都没抬:“你闺女让人欺负了你不管,我管了你还嫌丢人?顾大军,你小时候让人揍得鼻青脸肿回来,是谁拎着菜刀去人家门口骂了一个钟头?”
顾大军不吭声了。顾亚楠埋头吃饭,扒了两口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眼泪砸进碗里,和米粒混在一起,咸的。
或许她不应该那么傲的,如果拒绝的更委婉一些,如果在感觉不适时装一下演一下忍一下,会不会这些事就不会发生呢?
后来有一次李姜带她去赶集,半路下雨,祖孙俩躲在一个卖雨伞的棚子底下。
李姜掏出一块手帕给她擦脸上的雨水,手帕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是她奶奶自己绣的,针脚粗大,颜色也艳得俗气。可那块手帕擦在脸上软乎乎的,有洗衣粉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奶奶,”顾亚楠忽然问,“您不怕吗?”
李姜正在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听见她的话,头也没回:“怕啥?”
“怕他们……报复您。”
李姜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阴天棚里开了盏灯,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她伸手捏了捏顾亚楠的脸蛋,指腹粗糙,像老树皮。
“亚楠,”李姜说,“人这一辈子,要么让人欺负,要么不让。奶奶活了快七十年了,就学会一件事——该豁出去的时候,别算不该算的账。”
顾亚楠点点头,把脸埋进李姜的怀里。她闻见熟悉的皂角味道,还有酸菜坛子边沿那一圈淡淡的咸气。
后来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天的菜刀,也没提过李姜站在湖边时发抖的膝盖。只是从那天起,她夜里看星星的时间更久了。
星辰亘古不变地悬在那里,看人类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为一点芝麻大的事闹得惊天动地。
顾亚楠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让星光照在掌心里。她想,比起这些星星,豹哥算什么,那些沉默的人算什么,顾大军的那句“丢人”又算什么。
蜉蝣朝生暮死,不会为另一只蜉蝣多看她一眼而计较一整个人生。
不过吃了个教训,她身上有些地方确实得改。
顾绮这么想着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揣进兜里。
日子一天天过,顾亚楠升上了初二。
李姜的膝盖越来越差,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床,可她仍然每天傍晚站在门口等顾亚楠放学回来,手里要么攥着一根白糖棒冰,要么揣着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
顾亚楠跑过去牵她的手,发现奶奶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顾亚楠以为只是年纪大了,人总会老的。她没往别处想——她为什么没有往别处想?这是顾亚楠人生中最后悔的事。
那年冬天,李姜在厨房里腌酸菜的时候突然咳出一口血,黑红色的,溅在刚洗好的白菜叶子上,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顾大军吓坏了,骑着三轮车把李姜送去县医院。顾亚楠放学回来时家里空荡荡的,灶台上酸菜坛子还敞着口,菜叶上那口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黏在翠绿的叶片上。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腿软。
县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脸色凝重,让转去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