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番外1 在第二颗地球,我遇见了新的归宿
巴莫拉是被冻醒的。
星之回廊的星尘散尽,她跌落在一片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后背硌得生疼。纳米装甲早已收回贴身内衬,她蜷着身子坐起来,看见的是一片陌生城市的夜空——一样的月亮,一样的星星,连风里初冬的凉意都那么像,可她比谁都清楚,这里已经不是那颗星球了。
这里,是奶奶拼了命要送她来的地方。是另一重宇宙里的,地球。
“……ゆうた?」
她下意识地、轻轻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那条只要她一动念、就一定会传来他声音的神经链接,安安静静,像一口再也不会响起的、枯掉的井。她闭上眼睛,拼命往那片熟悉的频率里探,探到头疼、探到眼泪掉下来,那里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白。
他不在了。他被永远地,隔在了回廊的另一头。
巴莫拉抱着膝盖,在陌生城市的天桥底下,坐了整整一夜。眼泪在天亮之前流干了,她红着眼睛站起来,触角无力地耷拉着,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响起他把她推进回廊前说的最后那些话。
——你早就不是需要我捡回家的小姑娘了。
——到了那边,你也一定能行。
——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ちゃんと、いきる。」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把脸擦干净,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像是在和那个听不见的人许下承诺,“やくそく、まもる。わたし、ぜったい、だいじょうぶに、なる。」
我会好好活下去。我会守住约定,一定会变成一个让人放心的人。
她本以为,独自在一颗完全陌生的星球求生,会像母星沦陷后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一样,充满恐惧与无助。
可真正开始生活,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会”这么多事。
她知道自动贩卖机怎么投币、知道便利店的饭团要拿哪个、知道公园里的饮用水龙头能直接喝、知道进电车站要先看线路图、知道在人多的地方要把触角藏进针织帽、知道不能在普通人面前让装甲有半点异动——这些,全都是悠太教她的。他带着她买菜、教她认钱币、陪她一遍遍地过红绿灯,把一整个世界的“常识”,耐心地拆成她能听懂的话,塞进她手里。
原来那时候那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常,早就变成了她如今孤身一人时,脚下最稳的路。
她在便利店用零钱买了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咬第一口的时候,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吃这种东西,是悠太下了夜班、揣着两个还冒热气的肉包回家,分了她一个,笑着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おいしい。」她哽咽着,把肉包一口口吃完,吃得干干净净,“ゆうた、おいしいよ。」
好吃。悠太,很好吃哦。
风从街口吹过来,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一步一步,朝着城市深处走去。
她没有倒下。因为她答应过他,要好好活。
接下来的日子,巴莫拉成了一个流浪者。
她在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团地里,找了间空屋子落脚。那里人少、僻静,夜里能遮风,遇到危险,她随时能让纳米装甲覆盖全身。她白天出去打零工、捡易拉罐换钱,傍晚带回最廉价的食物,夜里就和衣睡在装甲的立体形态旁边——那是她从母星带出来的唯一依靠,如今,也是她和那个回不去的人之间,唯一还留有他体温的东西。
她养成了一个改不掉的小习惯。
每到睡前,她都会把手轻轻贴在装甲上,对着那条早已断掉的链接,小声汇报今天的事,就像他还在那头听着一样。
“きょう、コンビニで、バイト、ほめられた。レジ、まちがえなかった。」
今天在便利店打工被夸了,收银没出错。
“きょう、ねこ、なかよく、なった。さんびき。」
今天和三只猫交上了朋友。
“……きょうも、いきてる。だいじょうぶ。」
今天也好好活着,没事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总会轻下去。触角在黑暗里慢慢转动,仿佛还在徒劳地,寻找那个熟悉的频率。
她不是不孤单。团地的夜很长,她常常梦见那间小小的公寓,梦见章鱼烧的热气、梦见游戏机的光、梦见有人揉着她翠绿的短发说“欢迎回家”。醒来时身边只有冰冷的空屋,她要花很久,才能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可她没有让自己沉下去太久。
因为她记得,那个人在齐杰拉的梦里迷失时,是她把他找了回来;而现在轮到她一个人走夜路了,她不能让远在另一个宇宙的他失望。她得做那个“就算他不在,也能把自己照顾好”的巴莫拉。
变故发生在一个起雾的深夜。
团地后方的废弃商店街,忽然传来人类的尖叫,还有某种非人的、黏腻的嘶吼。巴莫拉从浅眠里惊醒,触角猛地绷直——那不是库尔人的气息,是这颗地球上的、某种她没见过的“妖异”。
一个躲避不及的小女孩,跌坐在商店街中央,吓得动弹不得,而一团扭曲的黑影,正朝她扑下去。
巴莫拉几乎没有思考。
纳米装甲在半秒内覆盖全身,灰褐色的巨大身影撞碎雾气,三爪一捞,把小女孩护进怀里,另一只手硬生生格开了那团黑影。她记得悠太的叮嘱——不能在普通人面前巨大化、不能伤及无辜。所以她始终维持着等身大小,只用最克制的力道,把那团妖异逼退。
可她没料到,这场面,恰好被循着异象追来的另外几个人,撞了个正着。
“怪兽?!”一个红棕色短发、眼神凌厉的少女凌空跃下,手掌一张,一股无形的念力骤然攥住了巴莫拉的装甲,“又是冲着金珠来的吗?!厄卡伦,左边!”
“了解!”一个戴眼镜的少年低吼一声,身形诡异地膨胀、化作一道快到看不清的黑影,绕到了她侧翼。
——绫濑桃,和高仓健,大家都叫他厄卡伦。
巴莫拉甚至来不及解释。念力锁着她的关节,高速的妖怪形态缠上她的手臂,他们把她当成了敌人。她明明有一击震开两人的力量,可怀里还护着那个小女孩,脑海里又全是悠太“不能伤害普通人”的话,她只能一边后退、一边用生硬的日语急喊:
“まって!わたし、てきじゃ、ない!このこ、たすけ——」
等等!我不是敌人!这孩子我是来救——
可在一片混乱里,她的辩解被吞没了。桃的念力、厄卡伦的高速夹击接连落下,巴莫拉守多攻少,又要护着孩子、又怕还手伤了他们,几个照面下来,竟被逼得节节后退,最终被桃抓住一个空当,念力重重地按在了装甲的收束节点上。
灰褐色的纳米生体层层收拢、缩小,“哐”地落回地面。
装甲的护颈敞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雾气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具狰狞的“怪兽服”里,钻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少女。
她有着一头罕见的翠绿色短发,头顶耷拉着两根软下来的粉色触角,浅绿色、星形的瞳仁里蓄着一汪没来得及憋回去的泪,脸颊上还沾了点灰。她看起来不过十六岁,被念力压制得跌坐在地,第一反应却不是反抗,而是把怀里那个毫发无伤的小女孩,轻轻往安全的方向推了推。
“……このこ、だいじょうぶ。けが、ない。」她小声说,像在确认一件最重要的事。
桃维持着念力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本以为会看见一个穷凶极恶的妖怪或外星怪物,可眼前这个少女,眼神干净、倔强,还带着一点和凶悍怪兽服完全不相称的、笨拙的温柔。更关键的是——她刚才明明力量强得离谱,却从头到尾都在收着手,宁可自己挨打,也没让怀里的孩子伤到分毫,更没对她和厄卡伦下一次重手。
“你……”桃皱起眉,戒备没全放下,语气却软了,“你是谁?为什么穿着这种东西?刚才为什么救那个孩子?”
巴莫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红棕短发的少女。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念力虽然还锁着她,却没有半分杀意,那是一种“怕你伤人、更怕错伤好人”的、别扭的善良。
她忽然就想起了悠太。想起他第一次在丛林里发现她时,明明怕得要命、怕被当成外星人同党,却还是冒着风险,把她藏了起来、捡回了家。
原来不管在哪颗地球,会向陌生的“怪物”伸出手的人,都是一样的。
她松了劲,不再试图挣脱,只是用那口生硬、却意外能让人听懂的日语,一字一句地,讲起了自己。
“わたし、スメールびと。ふるさとのほし、だれかに、せんりょう、された。かえれない。」
我是苏美尔人。母星被人占领了,回不去了。
“ばあばが、わたしを、このちきゅうに、おくってくれた。ここが、わたしの、だいにの、ふるさと。」
奶奶把我送到了这颗地球,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
她顿了顿,触角轻轻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的怅然:
“……それと、だいじなひとが、いきること、を、おしえてくれた。にんげんに、けが、させちゃ、だめだって。やさしく、しなさいって。」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教会了我怎么活下去。他说,不能让人类受伤,要做个温柔的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厄卡伦忍不住问,已经解除了妖怪形态,重新变成那个戴眼镜的、有点拘谨的少年。
巴莫拉沉默了很久。
久到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极轻地、极轻地摇了摇头,浅绿色的眼睛望着雾气深处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とおい、ほしの、むこう。もう、あえない。」
在很远很远的、星星的那一头。再也,见不到了。
雾气在几人之间静静流动。桃看着这个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却还把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女,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自己也是这样,一次次失去、一次次被命运推到悬崖边,是奶奶、是身边这些吵吵闹闹的伙伴,把她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一个十六岁的外星女孩,母星没了、家人远隔、连教会她活下去的人都永远见不到了,却还记着“要温柔、不能伤人”——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敌人。
桃散去了念力,蹲下身,朝她伸出了手。
“起来吧,地上凉。”她露出一个有点大大咧咧、却很暖的笑,“我叫绫濑桃,那呆子是厄卡伦。你叫巴莫拉对吧?一个人流浪多久了?吃饭了没?”
巴莫拉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那只手的轮廓,和记忆里另一只把她从装甲里拉出来、又把她推进光门的手,渐渐重叠。
她迟疑着,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桃把她带回了家。
准确地说,是先被她拉着去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饭。便利店打烊前的关东煮、街边小摊的章鱼烧、厄卡伦手忙脚乱买来的热牛奶,摆了满满一桌。桃说“饿坏了吧,别客气,管够”,巴莫拉捧着温热的食物,一口下去,眼泪“啪嗒”就掉进了碗里。
“哎哎你别哭啊!”桃慌了,“是不是不好吃?!”
“ううん……」她用力摇头,眼泪却越掉越凶,嘴角却弯着,“おいしい。すごく、おいしい。たこやき、なつかしくて……」
不是,很好吃,特别好吃。这个章鱼烧,让我想起了……
她没说下去。
章鱼烧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仿佛又回到那间小小的公寓,悠太笨手笨脚地翻着烤盘,她往里面偷偷塞草莓巧克力,两个人为了那颗“勇者的味道”笑作一团。那是她在另一颗星球、另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最暖的味道。
而现在,在第二颗地球上,又有人把热腾腾的食物推到她面前,对她说“管够”。
原来被人捡回家、被人善待的感觉,是会跨越宇宙,重演的啊。
那天晚上,桃给她铺了暖和的被褥,找了干净的换洗衣物,还煞有介事地宣布:“先住下!你的事我大概懂了,反正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