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枯木

深秋一日冷过一日，山林草木尽数凋零。青雾镇南坡废弃山祠内，一株老枯木久久不肯彻底枯死，枝桠上萦绕着一缕微弱灵息。附近樵夫常常看见，每到夜半，枯木便会生出淡淡绿雾，苦苦等候迟迟不至的春雨。

石伯趁着暮色飘进藏云斋，脸上带着几分怜惜。

“南坡荒祠里困住了一尊老树魂。”石伯缓缓道出往事，“数十年前，守祠老人日日浇灌这株古木，盼着来年开春枝繁叶茂。后来老人染病离世，再也没有人照料树木。树魂便认定，只要耐心等候，故人一定会伴着春雨归来。整整数十年，它守着一截枯木，执着等待一场重逢。岁月流转，执念日积月累，生出缕缕阴气，把整座荒祠都裹在了沉闷白雾里。”

林简白合上手中书卷，心中了然。草木生灵重情重义，一朝受过人恩惠，便会死死守住约定，轻易不肯释怀。

“我们即刻动身前往荒祠。”

片刻之后，众人整装齐发。栗栗负责吸纳沿途滋生的悲绪，雾绡织出往昔旧事，淋可以引动水汽安抚木灵，纸鸢灵飞上高空探路，书斋一众灵物尽数结伴同行。

南坡荒祠早已破败不堪，院墙坍塌大半，瓦片散落满地。正殿台阶长满荒草，庭院正中立着一截干裂枯木，树皮层层剥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一缕淡绿色灵魂死死依附在枯木之上，日复一日望向天际，等候春雨落下来的那一刻。

察觉到生人靠近，枯木枝干微微震颤，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愁雾。

“不要惊扰我，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树魂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枯枝摩擦，“他答应过我，来年开春，一定会提着水桶，来看我抽芽开花。”

“故人早已离世，再也不会踏着春雨重返荒祠。”林简白缓步走入庭院，语气温和，“你守着一截枯木空等数十年，灵元一点点耗竭，再执着下去，只会化作一捧朽木，彻底消散。”

树魂不肯动摇，干枯的枝条狠狠绷紧，周身雾气渐渐泛灰：“春日一定会到来，他绝不会失约。”

雾绡轻轻抬手，白雾舒展铺开，织出数十年前的光景。

守祠老人日复一日提着清水浇灌树木，坐在树下闲谈度日，约定等到来年春风起，再一同看新叶萌发。可寒冬刚过，老人一病不起，再也没能走出房门。从此以后，荒祠只剩下枯木孤零零伫立，一年又一年仰望云天，苦苦等候故人踏雨归来。

虚影慢慢消散，庭院里漫起浓重的孤寂。树魂情绪激荡，枯木裂痕越来越深，四散而出的悲绪几乎凝成煞气。栗栗连忙扑上前，大口吞掉漫天哀愁，小小的身子被沉重情绪压得蹲在荒草里，半晌才能缓过劲来。

栖浔缓步走到枯木跟前，指尖流淌出温润醇厚的樟木灵气，一点点稳住濒临溃散的木灵。同为草木化形，他最能明白这份执念。

“恩情已然铭记于心，数十年等候，早已不负当年相伴情谊。”少年声线清浅柔和，“春日年年往复，可故人不会重来。把自己困在一截枯木里慢慢耗尽生机，不是等候，只是自我煎熬。”

淋指尖凝出一缕清润雨水，缓缓浇在干裂的树干上，滋养枯竭的灵体。

“世间离别本是常态，不必死守一座空祠，一场不会兑现的重逢。”

树魂依旧固执地仰望长空，等候春雨。故人的陪伴，是它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暖意，它实在无法坦然放手。

林简白略一思索，铺开宣纸，提笔研墨。

“我们写下一篇枯木春霖记，记下老人护木、老树等候的旧事。笔墨长存，恩情永驻，不必死守荒祠等候故人归来。文书落笔之后，我们将枯木移栽到藏云斋后院，常年伴着雨露，岁岁都能迎来春风新芽。”

树魂黯淡的灵芒骤然亮起，迟疑片刻，缓缓点头应允。

枯木枝条轻轻晃动，一点点吐露心底数十年的孤寂与期盼。林简白执笔一字一句认真誊写；栖浔唤来清风按住宣纸，不让秋风打乱墨迹；雾绡洒下柔光，稳住动荡的木灵心神；栗栗守在一旁，消解四处飘散的郁结情绪。

整篇记事文稿书写完毕，字迹工整，一字一句留住荒祠里那段温暖相伴。

众人小心翼翼刨开泥土，将枯木连根挖出。淋不断洒下清水护住根系，栖浔源源不断输送草木灵气保住灵息。等到把枯木稳稳移栽到藏云斋后院墙角，泥土填埋妥当，一缕暖阳落在枝干上，枯竭的树魂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往后年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