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绣着九爪金龙的缠纱帷幔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伴着喘息,宛如要咳出心肺。
外殿,匆匆而来的张太医拎着医箱,问大太监元棋:“皇上今个儿怎的喘嗽这样厉害?丸药可有让皇上服下?”
元棋忧心道:“昨夜下了场雨,凉气湿重,皇上又一宿未眠,着了凉。丸药吃下去也没甚么效用。您老快去瞧瞧。”
张太医往殿里走去,一边问道:“皇上的病最忌熬夜,怎会一宿未眠的?”
“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位……”元棋压低声音,“今天班师回朝。”
提起“那位”,张太医叹了口气。
元棋道:“皇上今个儿早膳用不下,弄得胃疾也犯了,难受得紧,先前还吐了两回。”
步入内殿,便见宫女元琴打叠起纱帐,用织金丝绦挽住,又小心翼翼扶起人靠坐于床头。
当朝皇帝名叫薄乐音,自幼便有不足之症,在药罐子里泡大的。太医院、御膳房与各位服侍的宫女太监们,平日里伺候得无微不至,方才能让这金贵的主子舒服一些。若是稍有不慎,吹了风,亦或心思郁结了些,旧疾复发,少则几日,多则半月,才能见好。
一夜未眠,薄乐音困倦不已,却偏偏浑身上下处处难受,心里更是有一团火煎着,片刻也歇息不得。
从躺着到坐起来的工夫,一阵折腾,他身上又起了层虚汗。宫女拿来柔软的巾帕擦去他额角冷汗,轻轻在他胸腹间顺气。
薄乐音闭着眼睛,感受着张太医按着他的腕子号脉,苍白的唇动了动,气虚无力地问:“如何?”
张太医恭敬地把皇帝的手腕放回榻上,立刻有宫女用巾帕裹了新换银炭的手炉,小心翼翼贴在他掌心,替他焐着手。
“皇上这是旧疾复发,思虑过重,气血两虚。臣开一副温养药方,这几日好生将养,千万莫受了风。饮食上多注意些,也就好了。皇上不必忧心。”
薄乐音微蹙了眉,掩唇咳嗽起来,无力地仰起头,脖颈青筋乍现,苍白的脸颊也染上嫣红。
他略歇了歇,又道:“朕身上没力气,待会要出宫一趟。你开个方子。”
他说要出宫。谁都知道,他是要去城门外迎接班师回朝的万将军。
这些年来,万将军班师回朝多少次,皇帝就亲自接他多少次。无论寒霜雨雪,酷暑烈阳。
风雨无阻。
张太医劝:“陛下如今气血两虚,只当静养。若是非要榨取精神,那无异于剖腹取卵,涸泽而渔,焉能长久!”
薄乐音长睫微阖,一言不发,身周的气息却倏地冷了下去。
他的姿势并没有变,眼睛也没睁开,可无形的威压宛如实体,宫女、太监齐刷刷的低头跪了下去。
这些贴身伺候的宫人,知道这是皇帝发怒的前兆。
张太医的额角落下冷汗,他跪下告罪,退下去煎药。
世人皆知,镇北大将军万青筠,是陛下的逆鳞。摸不得,提不得,碰不得。
这位与陛下一同长大的童年玩伴,占据了陛下的全部心思,是狠厉天子心中的唯一柔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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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呼啸,地上的枯叶被卷起,碎成齑粉。
薄乐音坐在马车里,掀起厚厚的绒帘看了眼窗外,刺骨的冷风从缝隙涌了进来,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元棋立刻把绒帘拉好:“皇上,张太医嘱咐了,您今儿可得千万不能吹风,也不能伤神。这一趟回去后,也是要立刻静养的。”
薄乐音怀里抱着个雕花紫金小暖炉,整个人拢在厚厚的狐裘里。他微笑道:“朕心里高兴。”
喝了张太医熬的药,薄乐音恢复了些精神气,话音也实了,不再虚浮。可那药毕竟是从骨子里榨精神气的,只消一个时辰,便会好几倍地虚弱下去。
元棋小声嘀咕:“高兴也不能吹风啊。”
薄乐音对这个自小服侍自己的贴身太监,向来宽容,闻言他笑道:“刚才闻到一股香味,也不知是哪家新蒸的包子,把朕的馋虫都勾上来了。”
元棋熟练地替他理了理狐裘,确保绒毛毫不透风地遮住那脖颈:“皇上,那是陈记包子,在京中可有名了。据说工部尚书每天都要早起去买这家包子呢。”
薄乐音来了兴致:“哦?那为何朕没有尝过?”
元棋道:“您尝过的。”
薄乐音想了起来:“小时候,曾有一段时间,万将军每天早早地入宫,给朕带刚出炉的包子,全在他怀里捂得暖暖和和的,味道还不错……难不成,就是这家陈记包子?”
元棋笑道:“皇上记性真不错,就是这家。”
薄乐音笑道:“既是万将军买过的,朕当然记得这味道。”
说话间,马车缓缓驶停。
几个侍卫站在马车前,用身躯为皇帝遮挡寒风。
薄乐音来到茶楼的二楼临街包间,从这里能看见官道,那道路一直延伸至很远的地方。
皇帝要来,包间里早就准备好了,无烟的银炭将房间里烘得温暖如春,座椅上铺着厚厚的兔绒坐垫。
薄乐音拢了下狐裘,端着热茶,浅浅啜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官道。
没过多久,官道尽头出现一层灰雾,那是快马扬起的尘沙。
薄乐音眼睛一亮,放下茶盏。
道路尽头,两个黑点逐渐变大,成为几骑飞奔而来的骏马。再近些,能看清骏马上人的容颜。
薄乐音声音带笑:“去请万将军上来歇脚。”
侍卫应声下楼。
很快,三匹骏马停在茶楼下。
薄乐音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脸上,再也没挪开。早市嘈杂,他在二楼听不清底下的声音,只见万青筠迟迟没有上楼。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的阴寒:“堂堂禁军统领,连传旨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好。朕看雷良这禁军统领也不必再干下去了。”
元棋苦笑,心道分明是万将军不愿意上楼,那位是连圣旨都能抗旨不尊的主儿,雷统领又能做什么呢?难不成打晕了带上来?且不说打不打得过,要真打了,皇上就不是要免雷统领的职,而是要砍雷统领的脑袋了!
元棋拣皇帝爱听的话讲:“万将军在朝中人缘好,见谁都会寒暄两句,想必耽误了几句话的时间,也是有的。”
薄乐音不高兴:“朕是天子,就算寒暄,他也应该来找朕寒暄。”
元棋安慰:“您瞧,万将军上来了。”
很快,一道清越却略显低沉的声音自房门外传来:“臣,镇北使万青筠,叩见皇上。”
薄乐音:“快进来。”
随着太监躬身把门推开,一阵细细的寒风雪伴着沙尘的气息传来,为温暖软和的室内添了一抹冷肃气息。
手握二十万兵马的镇北大将军万青筠,并非军中莽夫的模样。相反,他长了一张俊秀的脸,身如修竹,神色冷淡,倒像是一位舞文弄墨的书生。往那里一站,自是风度翩翩。
长途跋涉,他身上披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带着寒意。
他远远站定,抱拳行礼:“臣身上有寒肃之气,不便冲撞了皇上。”
薄乐音已有两年没见过他,此时笑得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万哥哥,你怎么与我生分至此?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四周的太监皆目不斜视,耳若未闻。
万青筠依然站着不动:“家母病重,臣心忧母亲,恳请皇上让臣先行回府,明日早朝再向皇上述职。”
“哦,这事儿我知道。”薄乐音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不用这个理由,你恐怕不肯回京吧?”
万青筠神情微沉:“此事皇上知情?”
薄乐音笑道:“你把我当洪水猛兽,在边关一待就是两年,连过年都不肯回京。我想见你,自然只能用这个法子了。放心吧,你娘好着呢。”
听见皇帝落落大方地承认,万青筠心中微怒。自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他心急如焚,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歇地赶路,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飞回母亲身边侍疾。
可是现在皇帝居然如此轻飘飘地说……一切只是为了骗他回来!
薄乐音也有点心虚,笑容像春水一样在脸上荡开,他眨了眨眼:“你一向爱新奇物事,昨儿新得了海上运来的大老虎,关在笼子里,会作揖,会站立,有趣得很。这些天养得膘肥体壮,就等着你回来瞧呢。”
“猛虎生于山林,捕猎为食,威风凛凛,故而为王。皇上将它关在笼中作杂耍,供人取乐观玩,与猫狗何异。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玩物,有甚么好瞧。”万青筠语气淡淡。他本是直率性子,恼皇帝用母亲生病骗他回来,话便说得重了些。
薄乐音依然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供你我取乐,是它的福气。再说了,管它是虎是豹,在朕面前,不都得缩着爪子当猫狗?”
这话说得毫无烟火气,可他的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