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林浅浅记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细细的金线。她伸出右手,让阳光落在指尖,是暖的。
何望舒小心翼翼地推开二楼的门,猝不及防和刚醒来的林浅浅对视。
她眨眨眼,嘴角挂着笑,“醒了?衣服在床边,早饭在桌子上。”
她指了指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桌子上扣着盘子的碗碟,然后没有多留,带上门出去,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
林浅浅掀开盘子,两个包子、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
包子还冒着热气,小米粥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
林浅浅坐下,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是鲜肉馅的,肉汁在嘴里化开,咸淡刚好。
她的眼眶倏地一下红了。
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进碗里,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她来到这里之前哭过很多次,哭没人爱自己、哭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欺负她而自己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哭自己命不好。那时候的眼泪是苦的,涩的。
但这是第一次,她因为一个包子流泪。
吃好之后她把碗碟放好,端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决定下楼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得很慢,一手扶着墙,一手端着碗碟。
楼下柜子里摆着琳琅满目的蛋糕。玻璃柜台上面是暖黄色的射灯,照在每一块蛋糕上,这些蛋糕用料不同、口味不同,但是每一块上面都挤着不同颜色的奶油花。
这是独属于蛋糕师的小巧思。
何望舒正坐在柜台后面刷新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依旧带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编成一股麻花辫,垂在一边,
听到脚步声,何望舒抬起头,看到林浅浅端着碗碟,赶紧站起来接过,“给我就行,吃好了?”
“嗯。”林浅浅点点头,“很好吃,谢谢。”
“那就好。”何望舒把盘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以后想吃什么和我说。”
林浅浅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那些蛋糕上,“我可以看看吗?”
“哎呀,你进来吧。”何望舒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打开柜台后面的门,“随便看。”
林浅浅绕过柜台,走进那个小小的操作间,里面有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裱花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看得出是用心打理过。
何望舒大概是觉得店里太安静了,想放点声音出来。她一边擦手一边调台,画面跳了几下,停在了本地新闻。
电视里播着两个月前苏家刚认回来的真千金失踪的消息
画面中的女人保养得当,穿着价值不菲的深色套装,头发盘的一丝不苟,却在媒体面前哭得声泪俱下,
“我的女儿,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女儿不见了,如果你们有谁看到她,请一定联系苏家。”
旁边站着一个同样伤心的女孩,和林浅浅差不多大的样子,眼睛红肿,紧紧挽着女人的手臂。
林浅浅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身体直接僵住了,她的目光钉在屏幕上,手指垂在身侧,握成拳。
她想逃,不要听到这个新闻和关于这家人的一切,但是她的脚却被牢牢钉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怎么会有人可以在媒体面前装得如此人模狗样,明明这些人才是罪魁祸首,却要装得这么无辜,这么伤心,这么像一个思念女儿的母亲。
林浅浅呼吸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发紧。
何望舒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果断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屏幕暗下去,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操作间烤箱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林浅浅的呼吸慢慢平复了。
何望舒这才开口,声音很轻,“你愿意和我讲讲吗,浅浅?”
林浅浅抬起头,看着何望舒。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让人想要靠近,想敞开心扉,想要把自己那些不堪的往事全部告诉她。好像只要全部说出来,那些事就不会那么重了。
她一步一步挪到何望舒身边,拿起那杯专门为她准备的红茶,她喝了一口茶,很甜,里面加了蜂蜜。
然后她坐在女人对面,娓娓道来自己的故事: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的父母不喜欢她。
别家小孩还躺在父母怀里撒娇,在公园疯跑的那个年纪,她要做饭要洗衣服,这样才能讨爸妈开心。
后来他们有了弟弟,她的生活就变成了做饭洗衣服照顾弟弟。
弟弟和她不一样,他有一大箱子玩具,过生日的时候有专门的生日蛋糕,享受父母全部的爱。
她疑惑为什么自己没有这些,母亲揪着她的耳朵说,“一个丫头还想和你弟弟一样,干你的活去。”
她记住了,因为自己是女孩,所以父母不喜欢她。
那天,她彻底明白了重男轻女这个词的意思。
此后,她一面上学,一面伺候着家里的方方面面,她不再奢求父母的爱,只希望自己能顺利读到高中毕业。
高考后,她第一次反抗了自己名义上的父母,他们让她留在省内读师范,她表面服从,背地里在志愿截止的最后一秒删掉了全部的省内大学。
她逃出来,断掉了和家里所有的联系,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大二那年,一对衣着得体的夫妇带着她许久未见的父母找到了学校
原来,自己应该姓林,而不是苏。
她过了二十年不属于她的人生,林家给她的养父母一大笔钱封口,算是还清了养她这么多年的恩情。
“他们收钱的时候特别开心,一直念叨着弟弟有钱娶媳妇什么的。”林浅浅吸了吸鼻子,“我妈,我养母,她还多要了十万块钱,说养了我二十年不容易。”
另一个被抱错的孩子叫林若瑶,在林家长大,享受着本来属于她的一切。林浅浅回来后,她在林浅浅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我不想离开爸爸妈妈,姐姐不要怪我。”
林浅浅当然不会怪她,她甚至觉得林若瑶和她一样可怜。
在她终于要摸到幸福的大门时,林家人却一改曾经温和慈祥的脸色。
林若瑶在父母面前说她偷了晚宴上的昂贵珠宝,林家父母忙着遮掩丑闻,把她当成挡箭牌推出去。林父的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看到宾客眼中的嘲笑,奚落,还有,林若瑶藏在人群中得意的笑。
这件事谁做的不言而明,只是没人站在她这边,没人听她一句解释。
这整件事就是一笔糊涂账,没人追查,当然也没人还她清白。
假期,她进林家企业实习,被带着见了世面,带教夸她脑子灵活,那几天林父看她的眼神不似从前般冰冷,叫她去书房一一汇报实习情况。
她出来的时候,林若瑶就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立马冲进去缠着林父撒娇卖乖,求着林父给她买了那个前几天看上的包。
包包到手的那天,林若瑶特意跑到她房间炫耀,又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爸妈是我的,林家也是我的,你别想抢走。”
莫名其妙,谁要和她抢。
她推开林若瑶:“你还有事吗,我要出门了。”
林若瑶追出来在楼梯上拦住她,哭得梨花带雨,“姐姐既然想要这个包包,那就给你好了。”
“反正...反正我在林家本来也是多余的。”
没等她有所反应,林若瑶脚下一滑,摔下楼梯,林浅浅没抓住她,但是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这一局,她赢了。
林若瑶后脑磕在楼梯上,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林家人一窝蜂地跑到了医院。
她本来不想去,但是被硬拉着去了。
醒来后林若瑶看着病床前围着的三个人,脸上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表情,“爸爸、妈妈、哥哥你们不要怪姐姐,姐姐...姐姐也是不小心的。”
从那一刻起林家人看她的眼神变了,认定她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搅得林家鸡犬不宁。
他们嘱咐林若瑶好好养病,回家后把她关进了祠堂,要她在里对着林家的祖宗忏悔。
她被关在祠堂三天,水米未进。被带出来时,林若瑶已经出院了,坐在轮椅上,手臂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她被一左一右押着跪在地上,林家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良久,林母才施舍般地开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还能说什么,她哪里还有力气说话。
身后的男人上前,干脆利落地折断了她的手臂。强烈地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死死咬着舌头才没让自己晕过去
她要睁眼看着这一切,看着林父默许这一切发生、看着林母心疼地搂紧怀里的林若瑶。
他们说,这是惩罚,惩罚她心术不正。
她又被扔进祠堂。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收了她的手机,又去学校替她办了休学,他们以赎罪的名义要她一辈子囚禁在那个四面不见光的祠堂。
他们不给她治伤,偶尔施舍给她一碗白粥。
林浅浅举起左手,转了转手腕,骨头还没有完全长好,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
终于在一个雨夜,林浅浅拖着还没恢复好的左手,趁着没人看管,终于跑出了林家。
林浅浅眼角还挂着未擦干的泪珠,她倔强地看着何望舒,“我不明白。”她声音沙哑,“他们为什么要把我认回去,却不珍惜我呢?为什么,要给了我希望再亲手毁掉?”
她的质问滔滔不绝,“他们对我的恶意没来由,对林若瑶的偏听偏信也是毫无逻辑。”
何望舒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前倾,轻轻握住林浅浅的双手。那双手冰凉,指节细长。
“你想不想要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她问,“让林家付出代价?”
林浅浅猛然抬头看着何望舒,嘴唇翕动几下,没有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