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考试
余阿婆的声音缓缓又慢慢,像一汪春水一样讲起了她过去的故事。
她说,那年她二十岁,男人生急病走了,丢下他们的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
男人死了,家里又没有地,她就只能出去找活干。
找来找去,没有人愿意给她这样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一份工,她求来求去,最后求到好心人介绍,让她进了苏州一户大户人家当帮佣。
她死死抓住这个机会,干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只要给她一条活路就行,她还有孩子要养。
进去的前几个月,她干的是最粗的活,洗衣服、刷马桶、倒夜香,别人不愿意干,她都抢着干,她怕人家哪里看不上她就不要她了。
林秀秀一边刷锅一边听,手里的丝瓜络子慢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刚到赵家的第一天,也是抢着想表现自己能干活,也是怕人家看不上她。
原来余阿婆曾经也是这样的,这念头冒出来,神奇的让林秀秀心底的不自在变轻了些。
她格外想表现,又害怕自己表现过度,适得其反。
余阿婆的话让她少了一些心理负担。
“主人家姓周,周家太太是好人,”余阿婆手上的扇子轻轻摇着,语气不急不缓的,不像是在讲苦日子,倒像是在讲童话故事。
“太太那天路过花园,看到我在搬花盆,好奇的问了一句,竟然也记住了我这个人,她看我年纪小,又带着孩子,不但没有嫌弃我,还调我去了厨房,让厨娘教我怎么做饭,让管家教我规矩。”
余阿婆说起那段日子,脸上尤带着笑容,那种笑容里有怀念也有幸福,像月光一样,“我走了大运,得了太太青眼,太太喜欢叫我去陪她聊天,她总跟我说,女人要过得好,靠的不光是力气,还有眼力和分寸。”
再后来,她就慢慢从小帮佣做到了大管家。
到了那会儿,周家的里里外外,包括四季衣物的轮换、节庆祭祖的供品、主人家的饮食起居、还有其他佣人的调派,全是她一个人负责打理。
她在周家做了几十年,也跟着见证了周家的兴衰辉煌,跟着主人家辗转去过上海和香港。
前后几十年一晃眼就过去,孙辈们都长大了,能挣钱了,她也干不动了,才回到苏杭老家养老。
后来儿子就在苏州开了间铺子,孙辈们都在她身边长大,女儿嫁到了杭州,但逢年过节都带着外孙回来陪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里的扇子始终不紧不慢地摇着,枇杷树的影子在脚下轻轻晃。
这就是阿婆的一生了,林秀秀在心里默默的总结道,阿婆的一生,一直在循环往复的做好一件事,那就是把周家打理好。
这件事说起来似乎简单,但是又很难。
“那您后来还见过周太太吗?”林秀秀洗完最后一只碗,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听的有些入迷。
“见过啊,”余阿婆笑着点头,“逢年过节我们都写信的,前几年她走的时候,我赶去上海送了她最后一程。”
“送完她回来的路上,我坐在火车上就在想,我做了一辈子的事也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结局,太太活着的时候,我让她过得舒舒服服的,从不操心这些小事,等她走了,我也安安静静送她最后一程。”
余阿婆声音低低缓缓,透露着一股经历世事后的从容和淡定,有股奇异的吸引力,就像紫砂壶里的温茶水,泛着暖意但不烫人。
林秀秀没有说话。
她陷入了余阿婆的故事里,手上无意识的一直在搓那只碟子,她想如果自己是余阿婆,能不能在同样的年纪把那一大家子都打理好?
她也想,如果自己是周太太,有这样一位贴心的管家,又是半生的朋友,是不是从生到死都别无遗憾了?
她还不太能想的明白,但她觉得,能把一件事做到让别人离不开你,那就是完美的厉害了。
她把手上的水擦干净,把洗干净的锅碗瓢盆都小心翼翼的搬进西厢房里放好,然后坐到余阿婆旁边的竹椅上。
枇杷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和着风摇啊摇,小虫鸣叫着,竹椅偶尔会传来吱呀一声。
余阿婆不说话了,她闭着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时光里。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林秀秀每天早上天不亮都跟着余阿婆去小菜场里,既是买菜,也是学习。
林秀秀发现这里的季节最终好像固定在了秋天,街边的桂花树上花一直开着,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也一直绿着,天气凉爽微暖,从不为难人。
她想,这大概是因为余阿婆的记忆里,最好的季节就是秋天。
她问余阿婆讨要了一份纸笔,每天洗完碗后,就着煤油灯的光默默把一天里学会的东西都写下来。
林秀秀始终记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即便是这份笔记带不出去,她也想多写几遍,写多了就记熟了,回到现实里再默一遍都是赚的。
她写春天的荠菜马兰头枸杞头,夏天的莼菜茭白莲藕菱角,秋天的水红菱鸡头米白果冬笋,冬天的矮脚青塌棵菜雪里蕻。
什么季节吃什么菜,什么菜该怎么做,余阿婆一样一样地教给她。
她教林秀秀怎么分辨鲫鱼是野生的还是养殖的,野生的鳞片更紧实,尾巴分叉深也游得凶猛,养殖的鳞片松,尾巴分叉浅,游起来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还教她怎么挑螃蟹,九月团脐十月尖,母蟹看肚脐圆不圆,公蟹看螯足壮不壮,肚脐翘起来的才肥。
又教她怎么判断一块豆腐是盐卤点的还是石膏点的,盐卤豆腐口感粗一点但豆香味浓,石膏豆腐嫩但没嚼头。
林秀秀有时候也会独自被派去买东西,余阿婆故意不陪她一起。
她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天,也该自己练练,我跟着你,你就老想着有我兜底,眼睛就不尖了。”
林秀秀觉得这话有道理,但不影响她挎着篮子独自走向市集的时候心里还是在打鼓。
余阿婆会让她自己去买一只鸭子,做八宝鸭用。
“皮要完整,不能破,破了糯米就会漏出来,脖子上的皮是最薄的,所以你要翻过来仔细看,有针眼大的洞都不能要。”
林秀秀默念着这段话,在鸭摊前蹲了老半天,鸭子是杀好的,她把每只鸭子的脖子皮都翻过来看了一遍,最后选出来了两只,皮都是完整的,于是她又开始纠结,这只好像大一点,可那只好像更肥一点。
摊主在旁边等得都不耐烦了,点了根烟蹲在旁边抽,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样子。
拎回来的时候她心里紧张得要命,怕余阿婆翻出什么毛病。
进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林秀秀在心里很理直气壮的迁怒了门槛,抬起头又是一脸忐忑的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