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碰瓷
程妙宜揉揉发疼的脑袋，不着急，先放放，慢慢想。
先解决温饱。
光穿透窗棂，照亮了西墙边堆起来的一箱箱书籍，这是原身留下的。搬家时，原身不辞辛劳，打包了一箱箱书籍，搬到了这处临时寓所。事实上，这不过是程家原有藏书中的一小部分。出事时，树倒猢狲散，刻工偷走一些，大部分珍本是被前未婚夫家贪了。
程妙宜翻开衣箱，绫罗衣裳都典卖了，剩下尽是粗布的。
从灶里掏了块炭画眉。脸色太苍白，涂了一点胭脂提气色，在唇上也涂了一点。没敢多用，胭脂盒里只余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收拾好自己，程妙宜背上箧，装了几本书，挎上挎包。
在院墙东南角捡了块废弃竹片，用斧子劈成两爿，红绳绑成后世的快板样式，搁手里打。
一个新货郎出道了。
“卖书嘞，卖书嘞！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街头小贩皆会吟叫吆喝，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好词，就搬来这句万金油，也无甚调子，随意长腔短腔，热闹嘈杂。
她没去大街上，只在附近小巷里转悠。巷口、树下，三三两两坐着人，听见吆喝，接二连三大鹅状伸长了脖子。
走街串巷的多是男货郎，唱山东太平歌，乍见到女货郎，唱新词，个个都觉新鲜。
“卖甚？卖书？”缝补衣裳的大婶子探头搭话。货郎卖的多是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孩童耍货，卖书的还是头回见。
“是呀，婶子来一本？”程妙宜笑道。
那婶子道：“可有‘一二三’写的书？”
程妙宜眨眼，再眨，在几个妇人哄堂大笑中迷瞪过来，大婶儿不认字！
“有，我回去就写！”程妙宜也贫。
疏忽了，古代识字率很低，平头百姓认字的更少。走街串巷卖书似不是明智之举。
婶子笑得线头都咬不动了。“说浑话呢，小娘子莫恼。好教你知，附近住的都是下力人，你莫在这儿空费嗓子，往旁处瞧瞧。”
“好嘞，谢谢婶子。”
程货郎重新踏上征程。
“卖书！卖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清脆的嗓音在巷子里回荡。
碰到的多是撒野的儿童，形色匆匆讨生活的下力人，围在一处做活计的妇人。有顽皮的小孩儿顶着茶壶盖发型围上来，一看是书吐吐舌头跑开了。有个胆大的小胖墩伸着黑乎乎的爪子掀开一页，问：“黄金屋在哪儿？颜如玉在哪儿？骗人！白纸黑字，无趣，无趣！”
程妙宜佯怒，高举起了巴掌。
胖墩笑嘻嘻跑走了：“骗子！骗子！”
唉，不怪小子淘气，市井人家，每日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够焦头烂额了，哪有闲心读书？
可是出都出来了，不好半途而废，她鼓起劲继续吆喝。
一个大叔挑着两桶水回家，闻声搁下桶，问：“那小娘子，卖书的？”
程妙宜忙点头：“是，您要买什么书？”
“可有相宅的？我儿娶妇，盖新房。”
程妙宜笑容垮了，这个真没有。今日挑的尽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夹杂几本儿童蒙书，一页“封建迷信”都没带——搁现代，这类题材拿到选题会是要被骂到狗血喷头的。
大叔失望，“家里活计多，抽不开身去街上买，找卖卦的又恐他们欺我，原想着你走街串巷的会有的……”
好不容易盼来个顾客，怎会放弃？程妙宜道：“大叔莫急，左右我长着两条退，多跑一趟就是了。后晌您可在家？天黑前我一定送过来。”
“在家，我家门你认认，别找错了。”
“哎！”
程妙宜取出包里的炭条，欻欻在纸上记下大叔住址和所需书目。这可是第一笔预定的买卖，兴奋地手颤。又接着写了一句：做好市场调查很重要！
程妙宜信心大增，拐向北。
西边巷子突然窜出一头驴，驴背上的人大声吆喝着受惊的笨驴。程妙宜怕被撞，往东连挪数步。
“妙娘？你在这儿做何？”
左近没旁人，那人无疑是在和她说话。
程妙宜困惑抬头，见是个书生模样的人，红唇皓齿，一身红衣衬得面白如玉，鬓角斜插一枝花，风流倜傥。
……这不是前未婚夫孙梦卿孙渣男？晦气！
不想和人渣费口舌，她紧了紧背上的箧，抬脚要走。
那驴子却逼到了眼前。
“堵我？我不早说了，过段时间，等娘子怀孕了，我会纳你为妾。你竟这般急不可耐？”
孙梦卿脸拉的比胯|下的驴脸还长。
“？”
程妙宜眨眼，再眨眼。
用力回想，想起来，退婚时，孙梦卿怕原身闹事，发毒誓日后肯定给她一个名分，纳她做妾。
他娘的，这是什么品种的畜生啊！
原身那么信任他，信任到将全部家当相托，他竟是披着人皮的狼。
程妙宜气到无语。却不知，她沉默的姿态，看痴了孙梦卿。荆钗布裙，不掩珠玉华彩，远山微颦，秋波含怨，端的是旷谷幽兰。孙梦卿心摇神荡。可恨程老儿管教甚严，定亲几年，连她半点滋味都没尝到。他发誓，不管爹娘哪般想，他一定要将妙娘弄到手。
程妙宜心中盘算，如何敲人渣一笔，权当发利市。出来这么久，还没听见钱响呢。
孙梦卿变了张脸，情意款款：“妙娘，和胡家的婚事都是爹娘逼的，我心里只有你，日思夜想，想你想得头脑昏昏……”
西边抬来一顶轿子，孙梦卿眼梢后瞥，无缝切换了张新皮，怒斥程妙宜：“你这女子好生不知廉耻，青天白日拦道，有伤风化！”
程妙宜：“……”
若不是气力没恢复好，她就上手了！
忽然反应过来，孙梦卿是陪新娘子回门的。
程妙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栽倒地上，横在孙梦卿的驴前，尖声惨叫：“唉哟，撞死人了，疼杀我也！杀人了！父老乡亲快来看呀，驴撞了人不给钱想跑！”
孙梦卿双目瞪成斗鸡眼：“你、你、你……”
“唉哟，哎呦——”
凄凉女音播扬开来，有人朝这边看。
程妙宜口中哀呼着，眼底却闪着奸诈的光。
孙梦卿先惊后怕，这是妙娘？妙娘是温婉可人的，眼前的分明是个无赖泼妇。
“你要怎样？”他低斥。
“要钱，一贯。”
“……算你狠！”孙梦卿咬着牙解了荷包丢下去。
色厉内荏，缎子草包，垃圾玩意……程妙宜接住荷包，边数钱边暗骂，深深为原身不值。程松眼神是有多差，选了一坨臭狗屎做女婿！
钱到手，程妙宜麻溜地站了起来，笑容可掬地递给孙梦卿一册书：“这书非常适合孙解元你，尤其第一句。”
孙梦卿看眼书名，嘴角抽搐：三字经。
弄一册《三字经》羞辱他堂堂解元！
沉甸甸的铜钱冲散了雾一样的沮丧，程妙宜深吸一口铜臭味，幸福地跑走了。
轿子跟上来，帘子从里擘开。孙梦卿抢在新娘子开口前答疑：“碰到个无赖，硬要卖她的书，不买就躺地上讹人。亏她还是个小娘子，不顾廉耻。”
新娘子道：“世风日下，甚样人都有。前头路窄，夫君莫再骑快了。”
*
程妙宜继续朝东走，踅到第一条小甜水巷，累了也饿了。吆喝两嗓子，拣块石头，吹吹浮土，坐了下来。从包里掏出绵布裹了几层的煎夹子，微微温，就着竹筒里半温不凉的水，吃了起来。
对面槐树下，两三妇人纳鞋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