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金瞳的孩子们
天大亮后维克托撤离了安宁的车队,他还得赶回家宅处理领地内的其他事宜。
安宁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心中难掩对外面陌生世界的好奇。
附魔了风系魔法的马车跑得飞快,天黑前她的车队就到了白喉要塞的前哨。
前哨的士兵远远看到马车上有欧特维尔家族的黑狐徽记旗帜,他们早早把哨所的门禁升起,纷纷站在城墙上想要探究马车内是何许人物,可惜只能看到厚重的毛毡窗帘。
又行驶一段距离后,安宁掀起窗帘的一角。
北境的聚落像是从冻土里长出来的苔藓,房屋近乎贴在地面,低矮又紧密,居民们似乎不敢向天空多要一寸的空间。
房屋大多以粗粝的页岩垒砌,缝隙里填满了干苔或泥炭,房顶覆着厚实的草皮,苏西告诉安宁,天暖和了后会开出稀碎的白色小花。
苔原上的雪鸮发出第四声“呼-呼-”声后,安宁终于抵达了霜临堡。
她在家族宴会上见过一两次三伯父,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见面三伯父沧桑了许多?
眼前的人感觉快四十了,比蓄了胡子的维克多还足足老了十岁,他身形偏瘦小,穿着身剪裁得体的暗丝绒贵族便服,领口袖口还绣着细碎银线藤蔓暗纹,扮相明显比维克托讲究。
他梳着三七开的头发,相貌白净柔和却很普通,双手背在身后,身上却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双眼开阖之间带着几分嫌弃和不屑,直到苏西抱着安宁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表情才稍微好了些。
安宁礼貌道:“三伯父晚上好,薇薇安娜再代父亲、母亲向您问个好。”
三伯父哈罗德眉宇中流露着淡淡的骄傲,面对安宁他不咸不淡的略微躬身,算是对北境之主的女儿还礼了。
安宁注意到他背后的霜临堡,二楼的几个窗户映出了几个小小的身影,应该是她的表哥表姐们在暗中观察。
注意到安宁在看他身后,哈罗德回头斜了一眼,又马上转回来,眉眼弯起刻意的温和无害笑容,“……天色已晚,明天我再让你和我的孩子们正式见面,霜临堡贫寒,若有哪里招待不周还希望薇薇安娜小姐能够体谅才是。”
这话真是怪酸的,上辈人的恩怨不要牵扯小孩啊,不要那么小气嘛,先卖个乖算了,安宁故作萌态道:“安娜很乖的不会闹脾气,三伯父晚安啊~”
城堡管家秉烛引路,不消一刻苏西就抱着安宁来到主人家为她们准备的客房。
东西还算齐全,但架不住苏西和维克托亲手整理了好几包生活用品,里面甚至有五个阿贝贝,包括奥莉维娅做的“一家人”。
安宁本来觉得没多久就能再见面,没必要搞这些,但抱着抱着,突然就是很思念奥莉维娅和维克托……
这种思念的感觉倒也不坏。
寄回来的书信里有表示,在王宫将养一段时间的奥莉维娅身体比刚到时好了不少。
那至少证明远离北境足以遏制邪魔病,不过想见到本人至少还得两个月?
“唉。”安宁幽幽地叹了口气,也许是认床吧,她越躺越不得劲,不禁开始思索改变剧情支线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同样没睡觉的还有哈罗德,他还在书房里反复翻看着维克托寄来的信件,字里行间里不外乎就是“啊我好想我老婆”、“啊我舍不得我女儿”、“哇你看我女儿是不是很厉害”,还有,最让他生气的。
“你儿子们能够做到吗?”
哈罗德眼也不眨地烧了这份才收到半日的挑衅信,“除了个高会打架,一无是处的大傻子!父亲再看重你们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生了个哑炮!”
书房外响起叫门声,“父亲您在里面吗,我有敲门但您似乎没听见。”
“进来吧。”
这一进就来了三个男孩。
哈罗德比维克托早结婚几年,事实上他一共有七个孩子,一个男孩早夭,还有三个女孩。
他们三从高到低排着队在书桌上交出几张画有涂鸦的羊皮纸,哈罗德一一查看后示意从最小的开始汇报。
“今天一天内间断地开启了九次金瞳,最长的一次持续了三十秒,寻找到木雕的最高记录是两个。”
“十三次,最长的一次持续了一分钟,找到五个木雕。”
“十七次,最长的一次持续了两分钟,八个。”
收到信后哈罗德一比一复刻了维克托为薇薇安娜准备的瞳术修行小游戏,他对二子、三子期望不高,单对十二岁的长子寄予厚望,但长子展现出来的天赋完全比不上才六岁的薇薇安娜。
安娜在信件中的记录是十五次,两分半钟,木雕六个还是因为维克托只雕了六个。
哈罗德很不满意。
他曾依据欧特维尔家族族谱,调查过展现出金瞳能力的近一千个祖先,结论是,他们家的瞳术能力远不到三代以前的强度。
近三代人里瞳术普遍只能起到【远视侦查】、【动态捕捉】的辅助作用,近年北境的风雪愈发肆虐,普通的【远视侦查】连风雪都不一定都看透,而【动态捕捉】除非拥有强大的进攻能力,不然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花架子,他哥哥的武力再高,瞳术也止步于此了。
但是今天来的小崽子竟然还能更厉害?
哈罗德示意儿子们走近些,“看看这两支箭,说说它们有什么区别?”
依旧是最小的那个开始,他花了点时间才用出金瞳,金光也没坚持几秒,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父亲的脸色,眼一闭心一横开始乱猜。
“……打造的金属不一样。”
“……右边这支更精细些。”
“……我也,看不出来什么了。”
哈罗德抓起右边这支箭在手中翻转了一圈,金瞳一闪,最后公布了答案,“这两支箭用的铁不一样,这支的密度更高还做了渗碳处理,表面也渡了其他有色金属,还涂了油脂,行了都走吧。”
三个孩子离开的时候可积极了。
“唉……”哈罗德已经数不清楚自己今天到底叹了多少次气,这两支箭也是他按照维克托的说法专门准备的测试,一支是砂型铸造箭,一支则是锻打成型,据说小安娜当时是这样回复的——
“这支里面没有泡泡,要更紧一些,这个尖尖也没那么粗糙,表面有一种黑色的涂层,但是又有点油光,好像还生锈了?”
哈罗德有些头痛,那熊瞎子不会让孩子哄着玩了吧?这不是搞笑吗?
六岁能显现金瞳固然很了不起……短期修行内就能达到【入微】这种级别?莫不是在其他大人那里问到答案,随便说了几个关键词想讨父亲欢心,反而还被当真了吧?
哈罗德在心里思索着各种可能性,家族里当然能出现一个天赋超越三代人的金瞳能力者,但是这个孩子凭什么是维克托的种?难不成……变量还是这孩子的生母?
哈兰德想到了自己的三个女儿,老爷子曾说女娃娃们总是要嫁出去的,从不在她们身上浪费时间进行瞳术教育。
事实上族谱里所有外嫁离开了北境的欧特维尔女儿,后代里都再没有金瞳能力者。
如今维克多的女儿不仅觉醒了金瞳,甚至还要履行婚约离开北境,哈罗德不禁冷笑连连:“真是浪费……来人!去把我大女儿妮娜叫起来,让她现在就来书房见我。”
不一会儿,妮娜提着睡衣裙摆匆匆赶来。
哈罗德示意她靠近自己,妮娜畏畏缩缩地挪过去,小心抬头时看到父亲的食指尖向下一指,随即噗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
哈罗德瘦削的手指掐住女儿的脸,带有施舍意味地盯着她的黑眸,“……试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妮娜啊你要心存感激,父亲本来可没打算教你。”
书房里金光大盛,女孩发出凄厉的尖叫……
睡着的安宁若有所觉地抖了抖,苏西给她铺了两层毛毯,再加上火石的作用,她的新床蓬松又暖和。
梦里她好像在森林里。
植被漫过她的腰,树木遮住月光,周围一片漆黑。
她循着水流声走到小溪边,水面倒映出来的——是只小黑狐崽,抖抖耳朵,翘翘尾巴……太棒了,这确实是她。
夜色深沉又安静得有些可怕,安宁喝完水后伏低身子穿过草甸,顺着熟悉的气息回到巢穴中,她的父母亲正在阴影中酣睡。
轮廓中大概可见那是两只大狐狸,但安宁潜意识中觉得应该有一只天鹅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