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红籽(3) 走廊里摇摆人常动
巨响炸开的瞬间,郑远非浑身一颤,本就烧得发软的身子往后仰,跌坐回方凳上。
“外面怎么了……”他哑着嗓子问。
周至遥无法回答。
医院的门通常隔音很好,能传进这么大的声音,外面肯定出了情况。
周至遥往门口走了两步。她没有贸然开门,只是侧过头,将耳朵贴上门板。
走廊里嘈杂得像炸了锅。
脚步声乱成一片,有很多人在跑,橡胶鞋底蹭着地砖吱吱响。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掀翻的动静,好像有金属器材掉了一地,哗啦啦地响。
周至遥正辨认着各种声音,突然有东西从外面狠狠撞了上来,门板猛地一震,她几乎是同时往后一闪。
“嗡!”的声音顺着空气介质传来,她耳畔轰鸣着,像被人贴着耳朵开了一枪。
周至遥下意识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克服头晕目眩的感觉。
好在她很快恢复过来。
说来可笑,由于吃饭不规律加上长期熬夜,周至遥总是处在亚健康状态。平时头晕目眩得久了,关键时刻也就不害怕了。
两三秒后她睁开眼,郑远非已经起身过来扶她,陈至清也在诊桌后站起来。
周至遥把郑远非按回座位上,看向陈至清,“外面很乱,有打斗的声音。”
“会不会是医*闹?”郑远非揉着太阳穴,也看向陈至清。
“医*闹?”陈至清的声音变小了。他微微偏头,认真听了半刻。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他从诊桌后绕出来,走向门口。
周至遥手臂一横,挡在他身前,“你先别出去,就算出去也得先把这身皮脱了。”
陈至清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大褂,觉得这姑娘说得有道理。他脱下外套、摘下工牌,一同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他青色的发带垂在深色衬衫上。衬衫领口做了改良,是斜领,左衽压右衽,倒像汉服。
周至遥觉得这身衣服挺适合去庙里穿。里面穿衬衫外面穿道袍,万一临时有事儿,把外衣一脱就能出门。
不过现在不是交流ootd的时候。她继续听着门外,这次更加小心了些,站在距离门口十几公分的地方。
“保安应该快过来了吧?”
这么大的医院,对各种情况都应该有备案。应该吧……
周至遥诚心祈祷着,世界可以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但世界最好别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陈至清也在差不多的地方站定,没急着开门。“保卫科离这里不远,应该很快就能解决吧。”
周至遥微微挑眉。
他这话说得很不确切,想来一个内科中医,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大概也不多。
他们俩屏息凝神,又听了半分钟墙角,外头的声音渐渐停息,听不到什么了。
“怎么样了?”郑远非的嗓子更哑了,音域快要低到地底下去。
陈至清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周至遥。
外面确实没动静了,就算有闹事儿的,也已经被保安架走了吧。
按理说,这时候就该开门看看情况。他是医生,外面要是有人受伤,他该出去。
但不知怎么的,他站在原地没动,先等这姑娘发话。
这姑娘个子不高,体态也不好,顶着俩大大的黑眼圈,没什么气质。
奇怪的是,她往那一站像个领导似的,他总想先问问她的意见。
周至遥朝陈至清摆摆手,示意他退后。陈至清照做后,她将手搭在门门把手上,慢慢压下,往外推开一条缝。
门开到三分之一便推不动了。
一辆护士站的推车挡在门外,车身磕掉了一块漆,几套银针和绷带卷从上层翻下来,散了一地。
刚才正是这东西撞在门板上,差点单杀周至遥的耳朵。
陈至清绕到她身后,郑远非也站起来,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扶着桌子,好奇地探过脑袋。
门外,除了那辆歪斜的小推车和满地狼藉,周至遥什么都没看见——尤其是,没看见人。
她知道保安会驱散看热闹的,但这效率也太高了吧,高得有点不真实。
楼道里静得出奇,只有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沙沙响动,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壁在挪。除此之外,真是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刚才那些挤在门口等着看病的人呢?都不看病了?
周至遥心里犯着嘀咕,伸手把小推车往旁边一推,彻底打开了门。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脚还没完全踩进楼道,便看到了让她头皮发麻的场景——
整条楼道里的人——病人、医生、护士,还有保安——都还在,全都站在走廊里不动。
准确地说,是他们的脚站在原地不动,像被钉住了一样。
可他们的身体却在微微摆动,有的向左,有的向右,幅度不大,却始终不停,如同植物大战僵尸里产出阳光的向日葵。
周至遥猛然意识到,她刚才听见的那阵沙沙响,就是其中几个人的衣角,正一下一下地蹭着墙壁。
陈至清见她站在门口迟迟不动,便也探身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惊呼出声:“这些人中毒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进了死水。
话音未落,走廊里那些原本只是微微摇摆的人,同时张开了双手,仿佛灵敏的声控电阻。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有谁在同一瞬间拨动了所有人的关节。
他们开始大幅度地左右摇摆身体,张开双臂上下翻飞,好似在跳天鹅舞。
这副样子,让周至遥想起商场搞活动时,门外随风飘舞的那种抽条大气球。
他们摇头晃脑,头发跟着甩起来,在惨白的灯光下甩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
整条走廊像一片被狂风掀动的树林,每一棵树都在疯狂摇晃。
衣服摩擦墙壁的沙沙声骤然放大,变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沙沙沙沙。
沙沙沙。
沙沙沙。
沙沙沙。
在这疯狂的摇摆中,他们的头开始转动,那些人顶着空洞麻木的脸,转向陈至清诊室的方向。
周至遥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炸开。
那是一种比思考更快的本能,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对危险最原始的警觉。
她一把拽住陈至清的后领,猛地将他推回屋里,反手摔上屋门,拧动门锁。
咔嗒。
锁舌弹入槽口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脆。
两人背靠着门板,陈至清已经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看着他们煞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眼神,郑远非声音不由得压低了半拍,音调低得像贝斯:“……怎么了?”
周至遥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发生的一切都荒诞得像一场噩梦。
她将门外的景象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郑远非听完,脸色也有些变了,但他毕竟不曾目睹,眼底尚存一丝清明。
“我们又掉进执境里了?”他问。
周至遥舔了舔干燥得起皮的嘴唇,
“执境是个很宽泛的概念,所有执念深重的空间和异象,都可以被称为执境。”
大部分执境是鬼物执念所化,周至遥在这里却没有嗅到阴气。
况且,外面那些人分明还活着,只是活得很不对劲。
她看了眼门口,有了另一种猜测:他们或许被人下了咒,被控制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大的疑云吞没了。谁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这么多人施下那种极耗灵力的禁术?
想到这里,周至遥眼前不禁浮现车站那对僵尸老夫妻。现下的光景,和昨晚幕后的恶意第三人有关系吗?
陈至清缓过劲儿来,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禁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