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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恶犬手册》

79. 番外四

之后张姿宁来主宅的次数更少了,她去曼谷读大学后,小半年才来一次。陈妈有一次端着芒果经过东厢,问了一句要不要给大小姐留一份,张明宗坐在书桌前翻书,头也没抬:“不用了,她这周不来。”

陈妈应一声,端着碟子走了。

张明宗把书翻过一页,目光却停在那一页上很久没动。他当然知道她不来了。昨天下午赵弘霖发来的消息里写得清楚:张姿宁在密支纳和老猫谈了一个小时。她准备铺的那条线正好是程叁死的那条线上。要动手吗?

他当时回复:不动。

可他心里一直想的是,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她选的那条线的尽头,正是那条暗道。他没选择掐灭她的线,他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过了没几天,线人发来消息:大小姐今天下午在勐拱北面的老场口待了四个小时,出来时带了一份手绘矿区平面图,随行有一个叫颂帕的保镖,是她在曼谷地下拳场收的。

张明宗把手机搁回桌面,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他垂着眼,心里念了一遍“颂帕”二字。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后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细密得像一张网,把张姿宁在理甸和曼谷之间的行踪全部兜了进去。张明宗每天看一遍,看完了,把消息删掉,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知道她在曼谷有自己的生活。线人的报告里偶尔会提到一些名字,有她学业上的,也有另一些关系更亲近的男人。张明宗看到那些名字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目光在那一行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关掉手机。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想法,也不该有什么想法。她和他之间的那些暧昧,也许是少女情窦初开时最干净的一种喜欢。像一阵风,吹过也就过了。他现在的位置,不适合去在意这些事。他什么都给不了她,甚至连一个干净的未来都拿不出来。

他只是偶尔会想起她小时候坐在他腿上翻诗集的画面,想起短暂拥有过她的瞬间,那些画面隔着一层时间的雾气看过去,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他记得她当时眼睛里的光。那是真的。只是那束光照亮他的时候,他站在暗处,注定了只能被照亮那么一小会儿。

她值得往前走,而他只需要坐在暗处看着她走远,然后站在路的尽头等她。

张明宗一直是这样想的。可那天下午,她回来了,不带任何预兆。

那天央光下过一场细雨。他正坐在东厢窗边翻一本旧书,窗台那盆茉莉开得正好,白色的小花挤在枝头,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脚步声穿过廊道,又在那扇半掩的门外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见门被推开一道缝,然后张姿宁探进半张脸来,那双眼睛弯着,喊了一声:“明宗哥。”

他怔了瞬,放下手里的书,嗓音比他自己预料的温柔几分:“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好吗?”

她走进来,穿着件浅蓝色的薄衬衫,头发比上次见他时长了一些,随手拢在耳后。

她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子。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是什么,就看着她把袋口解开,倒出一根红绳。绳结处系着一颗很小的玉珠。

她自己先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绳,嘴角挂着笑意,然后又抬眼看他,说:“我从曼谷寺庙里给你求的,保平安的。”

张明宗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她却先一步走到他身侧,弯腰把那根红绳系在他腕上。动作不算熟练,指腹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她的神情专注,他偏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系完打了个结,那个结歪歪扭扭的。随后她直起身,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她弯起眼来看着他说:“不准摘。”张明宗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玉珠贴着他的腕骨,触感温润。

他笑了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说:“谢谢阿宁。”

她听见这句话明显愣了愣,随后双手背在身后,倾身问道:“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他说得自然。

“真的?我看你又瘦了。”她走到窗边的藤椅上坐下。

“我赶了半天路,有点渴,”她说,“有没有糖水?”

张明宗听后便起身走到门口,跟陈妈说了句什么。片刻后端着一碗温热的糖水回来放在她手边的桌上。她低头喝了一口。他靠在书桌边缘看着她喝。她已经不是小的时候会蹲在门槛上端着碗一口气喝掉大半碗的模样了。

“甜吗?”他问。

“嗯,”她又喝了一口,抬眼看他,“你尝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尝。”他说。

她把碗往他那边递过去,碗沿上还留着她方才喝过的痕迹。张明宗垂眸看着那只碗停顿片刻,伸手接过来,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的那口正好是她唇印停留的位置。

“不算太甜,”他说着把碗放回矮桌上,“你自己喝完,别剩。”她低头继续喝。

张明宗偏过视线看向窗台那盆茉莉。

张姿宁把空碗搁在矮桌上。她偏头看他,开口:“我这几天不回墁德勒,大伯那边有点事要谈,得在主宅待两三天。”

张明宗从窗台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嗯”了一声。

她从藤椅站起来,朝他摆摆手:“我先回西边放东西,晚上再来找你。”

张明宗站在书桌边看着她往外走。她走到门口时偏过头来补了一句:“让陈妈留盏灯,我怕黑。”

“好。”他轻笑,“给你留着。”

晚上张姿宁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件衬衫,头发用那根天空蓝发簪随意挽着。她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碟陈妈切的青芒果。她把碟子放在书桌上,自己坐到窗边盘起腿,拿竹签叉了一块芒果嚼着。

张明宗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页没翻。他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她嚼完那块芒果之后,放下竹签,忽然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她压低了声音说:“明宗哥,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在西厢听见什么了吗?”

张明宗配合地问:“什么?”

“长老会那几个老头子,”她凑近了少许,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在给我哥挑联姻对象。”

张明宗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他以为她要说什么矿区的秘闻或账目的蹊跷,结果是这个。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她那副“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的表情,嘴角一弯:“张明承?然后呢?”

“然后他们翻了半天的册子,一会说若丽何家的三姑娘不错,一会又说央光港报关行梁家的二女儿更合适,讨论得跟批阅奏折似的。”

张姿宁说着自己先笑了,偏头靠在椅背上,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愉快,“我哥要是知道自己被这群老头子这么编排,脸色一定很精彩。他一向觉得自己是张家这一辈里最有主意的,结果连娶谁都要被人摆布。”

她说到最后早已笑得肩膀直颤。张明宗就这么看着她笑。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了。

她笑够了,偏过头来看他,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好笑。”他说,“不过你哥确实到年纪了。长老会盯上他,不算意外。”

他垂下眼,继续看书,声音放得低了些,“你之后还不是一样,会被安排联姻。”

“我才不会让他们那么编排我。”

张明宗低头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面上。他开口时语气自然,随口一问:“怎么,是有喜欢的人了?”

话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料到。他本来不该问的,这种问题一旦问出来,就会把自己放在一个不该放的位置上。可话已经出去了,他只好把目光继续钉在书页上,等着她的回答。

张姿宁并没回话。窗外的风穿过廊道,把那盆茉莉花的香气轻轻送进来,淡而清冽。张明宗等了几秒,终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发现她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语气不太自然地补了一句:“长老会那些老头真是的,总喜欢把人当随时能送出的东西。”

张明宗看着她那副回避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微微松了一点。他把书翻过一页,动作从容,声音带着一点松散的笑意:“是啊,可这是张家祖上的规矩。”

“规矩?”张姿宁抬起眼来看他,语气里那点不自然已经过去了,重新带上几分较真的意味,“我总有一天要打破这规矩。管他什么联姻,我只想选我自己想选的人。”

张明宗怔了片刻。他很清楚她那些明晃晃的野心。他不意外,甚至很高兴,期待她真正打破规矩的那一天。她会成为最出色的家主。可那一天到来时,他可能已经看不到了。

张姿宁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再聊下去有些没意思,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他右手边那本书上。那本书是若丽那边托人带过来的旧版诗集,她以前没见过这本。

她站起身伸手去拿,“这本书我没见过,讲的什么?”

张明宗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心里一惊。那本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他前几天写的一段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他伸手去拦,语气带着一点少见的急切:“没什么,旧书,你看了也没意思。”

张姿宁的手比他快。她已经把那本书抽出来了,握在手里,退后半步。张明宗站起来绕过书桌想从她手里拿回来,动作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

张姿宁看他这样,反而更来了兴致,她举着书往后退,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笑意:“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里面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阿宁。”他叫了她一声,语气露出几分无奈的警告。

她听着又往后退两步,后背已经抵上窗台边缘。张明宗的手再次伸过来,指尖碰到书脊的一瞬间,才发现已经站在她面前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悬在她握着书的那只手旁边,进退两难。

张姿宁握着他的书,仰起脸来看他。窗外廊下的灯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暖黄色的光线里。她的眼睫轻轻垂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她说:“你来抢,抢到就是你的。”

张明宗站在她面前,她已经被他困在窗台和他之间了。他的手掌撑在她身侧的窗框上,另一只手还悬在她握着书的那只手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他的呼吸间全是她身上那股清冽的茉莉花香。

他没有去抢那本书。

他垂眸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暖光把她脸上的每一寸细节都照得清晰而柔软。她嘴角那点狡黠的笑意还没收干净。他忽然觉得那本书不重要了。他只是想靠近她一点。

他低下头,吻了她。

他的嘴唇覆上她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她的身体极轻微地僵了一下。她握书的手指收紧,然后彻底放松下来。

那本书从她指间滑落,砸在地上。

她的嘴唇比他想象中柔软。他原本只想碰一下,碰一下就好。可她的呼吸落在他唇上的时候,他所有预设好的分寸感都像沙堡一样被潮水抹平了。

他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探过去,碰到她唇缝的刹那,她微微张开了嘴。那是默许的信号,无声却重如千钧,让他心里一直绷着的情绪在那一刻彻底被压断。

她的回应很轻,不知出于试探,还是本能。她的手指搭上他的后背。他低头吻得更深了一些,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他压着窗框的那只手落在她腰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几分。她顺着他的力道往前靠,膝盖轻轻撞上他的腿侧,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填得所剩无几。

他的指腹顺着她后颈的弧度慢慢往上,没入她发间。她发间那股清冽的茉莉香气缠绕上来,和他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她身上有他熟悉的一切,却又带着她独有,甚至让他甘心沉溺的陌生。

他想,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碰她了。

她整个人的重心落进他臂弯里。他没有把她压向墙面,只是侧身一带,让她坐上了书桌边缘。她的腿自然分开,他就站在那片空隙里,俯身下来,手掌还托着她的后颈,吻并没停。

谁都没有说话。仿佛在开口的一瞬,理智就会回归。

她的手从他后背上移,环住他的颈。他的吻沿着她的唇角往下,落在下颌,落在颈侧,每个吻都极其轻柔。她微微仰头,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的手从她腰上滑到腿侧,掌心覆在她的大腿内侧,指尖轻微收紧,却没有再往上。

下一秒,他松开了她。

他退开几步,后背抵上对面的书柜。他垂下眼,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方才沉了几分。他在退开前,脑子里还在撕扯着那些该不该近一步的念头。

此刻她从桌上下来,靠在桌边,嘴角弯起一道得逞的弧度。

他看在眼里,甚至想笑。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今晚从一开始就在布局。她刻意提起张明承联姻来试探他,又故意伸手抢书,一步步把他逼到窗台边上。她猜他书里一定藏着什么,也猜到他不会真的跟她抢。她站在那里,等他低头。

他确实低头了,低头吻了她。他明知道是局,还是选择走进去,甚至差一点就不能回头了。

他的后背抵着柜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阿宁。你是故意的。”

她靠在桌边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坦然的狡黠:“你猜。”

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他垂下眼,嘴角仍旧挂着笑意,可笑意深处藏着一层他无法忽视的自厌。

他在想,自己烂透了。明明知道她在曼谷有人,知道不该靠近她,知道这些东西会在将来成为一把刀扎进她和他的心里,却还是在她布好的局里心甘情愿地走了进去。

他很清楚她这几年在那些男人身上,练出了一整套游刃有余的试探方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算什么。一个从小照顾她的哥哥?一个可以拿来练习捕猎技巧的对象?他也不需要去问。他和她不会有结果。

张明宗弯腰,把那本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书页翻开的那一页里夹着一张纸,他不打算让她看见。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嘴角还是挂着那个笑意,温柔得挑不出任何破绽。

“天很晚了,你回西边吧。”

屋里安静下来。张姿宁看着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左手手腕那根红绳上。

她看得很专注,仿佛要把那个结的纹理都记住。片刻之后,她抬起眼来,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时,早把眼里的狡黠收得干净,只留下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好好戴着,不许摘。”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仍然定在他脸上。她在等他回答,也在等他自己领会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她说的是“好好戴着,不许摘”,可落到他耳朵里,他确实知道内在意思:哪怕我走了,哪怕你将来联姻,哪怕我们之间不再有往来,这根红绳你也要留着。

她可能还以为,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只是联姻和世俗。

他“嗯”了一声。

她听后直起身,从他身侧走过,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然后她走了出去,脚步声穿过廊道,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她走后,张明宗低头看着那根红绳。那一刻他想的是,有一根红线把他拴住了,也把她拴住了。

他从来不信这些东西,母亲和外公死的时候,他跪在血泊里求过老天,什么都没求来。可这根绳是她亲手系的,是她从曼谷的寺庙里专门求来的。

他不信神佛,只信她。

可那根红绳系上他手腕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倒计时的刻度上。白衬衫的新规矩是他自己定的,每隔十几年换一批高层,旧的被清掉,新的递上来,也包括他。他设计那套系统的时候,就把自己也算进了旧的那一批里。

那天之后,张姿宁回曼谷的同时,她在密支纳铺的那条线也越来越深。作为张明宗,他其实是希望她能查到底。但他是白衬衫的领头人,他不能那么做。

所以,他借张明承的手,拔掉了她在密支纳的线。顺带让张明承背上一个谋杀张姿宁罪名。这些事,他从不出面。很多事情都是赵弘霖代劳,赵弘霖知道分寸。他记得那天是个雨夜,赵弘霖告诉他,已经让人给张姿宁带了句话:“大小姐,密支纳的水深,别湿了脚。”

他看见这句话没什么想法。非要说一句,那就是希望她停手。可他太了解她了,她跟他一样,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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