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施粥
“罢了,还是我亲自与你们一道去。”沈竹石长叹一口气,道。
此事事关重大,她还是亲自去比较放心。
宁良月不知何时立在了沈竹石身后,温言道:“我亦是要去一趟彭城县衙,与阿竹同去可好?”
沈竹石颔首,随即,二人向梅夫子拱手一礼,以作告知。
早在他们出京城前,他们已经向梅夫子上报过情况,故而梅夫子并未询问阻拦,只挥挥手便放了行。
得了梅夫子应允,二人上了马车,又吩咐随从驾随行几辆马车一同前行,驶往彭城县衙。
车轮在青石板上粼粼滚动,扬起一片尘土,不多时,数辆马车已在彭城县衙门口停下,疲惫数日的骏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多谢宁公子、沈小姐!二位不辞辛劳捐赠米粮,真是解了彭城的燃眉之急啊!我替彭城百姓谢谢过二位!”
一素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远远迎上来,腰背微微弓起,拱手道谢,姿态谦卑,再细细瞧去,他身上那身青布官袍早已洗得发白,袖口处打了补丁,腰间只系有一根素布带。
“周大人!”二人下了马车,拱手还礼,礼数周全。
周立是此地的父母官,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前几天他就已经收到了京城的来信,早早地侯在此处。
宁良月轻声开口:“周大人日夜操心彭城旱事,百姓温饱,我等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怎敢劳烦大人专程等候。”
说着,吩咐随从将马车中的米粮卸下,送入县衙。
“不敢不敢,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都是周某职责所在,宁公子、沈小姐赶路多日,不如先进前厅稍坐片刻,喝杯粗茶,清点的活儿交给底下人去做便是,等他们一一称重记数,造好明细再送来给二位查验,断不会出任何纰漏。”周立体恤道。
“也好。”
“二位请进!”周立侧身引路,将二人请到前厅歇息。
前厅陈设简单,桌椅木器皆是多年旧物,边角多处磕出深深浅浅的缺口,但洒扫得十分干净,不见半分灰尘,角落处一盆文竹苍翠欲滴,碧意盎然。
周立亲自提起陶壶,为二人斟上两杯凉茶,抬手虚引:“无甚上好茶叶,粗茶一杯,二位请用。”
沈竹石与宁良月微微欠身道谢,各自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味苦干涩,的确是最寻常不过的粗茶。
沈竹石道:“周大人日常待客都只用这般粗茶,足见心中始终以百姓为先,彭城有大人实在彭城百姓之福。”
周立闻言苦笑:“沈小姐说笑了。眼下城外流民聚集,缺粮缺水,一斤茶叶的银钱便能供灾民一日的米粮,我身为彭城父母官,又有何颜面独享佳茗?”他抬手拭了拭眼角,竟是红了眼眶,满面愧疚之色。
这时,厅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小吏手捧账册,恭恭敬敬走进前厅:“大人,米粮已经清点完毕,账册在此。”
“二位核对一下吧,看看是否有何差错?”周立道。
沈竹石接过账册,一笔笔明细罗列详细清晰,与出京时所记录的内容完全一致。
她与宁良月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周大人,并无差错。”
“好好好,既无差错,明日我便派人在城外搭粥棚施粥。”周立抚掌笑道。
……
此次游学的目的本就是出访彭城体察民意,次日一早,梅夫子便带着一队学子去城门外与官府一道施粥打下手。
书院中学子都是娇生惯养长大,从小到大未干过活计,乍然得知要去做这些粗活,面上不显,心里却不满,一个个不是喊热就是喊累,哀嚎连天。
可等到他们真正到了城外,亲眼瞧见城外流民的情状,一个个都沉默了下来。
城外的流民远比他们昨日进城时草草瞥见的数量更多,境况更为糟糕。
三三两两或靠坐一起,或席地而睡,相同的是,每个人都是瘦骨嶙峋,双目涣散,只能留在原地保存体力,他们不知道未来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死亡还是希望。
此时,沈竹石与宁良月几人一组,俨然形成一个流水线工程,发碗、盛粥、排号登记井井有条。
“此情此景,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民生多艰。”林培风望向远处的流民,收起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轻叹一声,微微侧首,“阿竹,你当日便是如此吗?”
沈竹石沉默良久,轻轻点头:“现在已经算好些了,世道乱了,只要能活下去,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易子而食,抢水夺粮。”
宁良月始终立在一旁听着,心口仿佛被人用无数根针扎一般,恨不得回到过去,当时要是能早点遇上阿竹,把他们父女俩带回京城就好了。
未等林培风回答,沈竹石拣了一叠粗瓷大碗一一分发给来排队的流民。
“谢谢姐姐。”说话的男孩大约十岁上下,头发乱糟糟打着节,发间沾上几片枯黄的落叶,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不客气,这几日此处都会施粥,你们再撑一段时间就能入城去了。”沈竹石柔声安慰,“一定要坚持下去。”最后一句声音飘渺,好似在对男孩说又好似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说。
“我省得的!”男孩重重点头,双目发光,似怀揣无限希望,男孩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后面队伍不耐烦催促,他只好无奈走开。
今日施粥人手足够,队伍维持得井然有序,不似先前手忙脚乱,不多时,流民个个手捧大碗,大口喝粥。每日施粥都是限量的,一人一碗,若是吃得慢了,极有可能被人抢,故而人人都狼吞虎咽,也不在乎会不会呛到。
饥饿数日,总算有米粥下肚,流民喝完米粥,又不舍地在碗底舔掉米粒,在场学子心中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拿来!给我!”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沈竹石循声望去,只见一男子气势汹汹,凶神恶煞,想去抢一瘦弱小童手中的粥,而小童面前挡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先前与沈竹石道谢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