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命灯疑云
“没……没什么呀。”
迟遥挤出一个讨好的笑,然而只有嘴角向耳根两边扩展,眉头紧蹙,五官各演各的。
“是吗?”
他起伏不定的肩背渐渐安稳,粗重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拉长,放缓。饶有兴致地掐了掐她还在死死保护的纸团,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从来都不知道,阿遥的腕子抓起来也跟纸一样,会发出这种声响。”
话都已经挑明了,还藏的下去吗?
大不了破罐子破摔,仔细想想,不过是抄了几个名词,正好能印证她失忆的说辞,也省得他总用怀疑的眼光盯着她。
最敏感的不过就是那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可他们是有婚约的,难不成这种信件她没资格翻吗?反正他如果因这事发难,她就反问他——那女人是谁?
她挣了挣他的束缚,嘟囔着抖抖手腕,把纸团颠出来放在手心递给他:“给你看就是了,这么点小事要死要活的。”
郁闻川展开纸团,有几处字迹糊成一团,料想是她藏的太急所致。前面抄的多与玄览宗有关,末尾有一个“纪”字露在外面,后面糊成一团。
除此之外,她的笔迹称得上稚嫩,像是初用毛笔的孩童一般。虽能勉强辨得出字形,但横竖撇捺时而豪放地一划,时而跟没墨了一般只有半截,似是墨也没用明白。
按理说不该如此,迟遥虽是贪玩懒散的性子,但对练字抄书倒是挺积极。她自小有个习惯,抄书的时候笔在动,心却不静,脑子可以飘出去想很多天马行空的故事。抄完以后就去随手抓人,看哪个幸运儿有幸能听她倒豆子。
故而她的字迹总归也在中上水平,难不成失忆还能改变一个人的潜意识及从前的生活习惯吗?
恍惚间,他忆起临行前觉者的忠言。瘦骨嶙峋,须发尽白的苦行觉者缓缓合目,他开口时,声音中混杂着年迈的微弱,稚子的清脆,甚至妇人的尖利:“此计毕竟有违天理,期间变数甚多,万不会一切皆如你所愿。”
“眼前人是心上人,却又并非你所想之人。余言尽于此,不可说,不可说。”
他归来途中反复推敲觉者的话语,一开始以为是说“她不是他的良配”,觉者替他找了另一个替代。
但这想法一出,便被他笑着推翻了,觉者如此举动,和他那目光短浅的生身父母又有什么区别?若只是这点能耐,如何堪称觉者?
后来阿遥醒了,他又猜测——觉者说的是她失忆了.这意味着我重新得到阿遥的肉身,但经历的过往已然不可追矣?
可她看到他时,瞳孔分明缩了一下——失忆的人不会那样。
但事到如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的皱褶,他似乎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阿遥是真的失忆了。
如果再狠下心来说,眼前这个和她那么像,偶尔又露出破绽的人,可能根本就不是他要的阿遥。
他的额角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如果她不是阿遥,那她是谁?他的阿遥又在哪?觉者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真的不是阿遥吗?世间怎么会有人模仿得如此之像?
迟遥的心底暗暗忐忑,两眼死死盯着他的脸,脚尖已然偷偷朝向房门,准备随时开溜。
他沉默良久,她亦在煎熬。
少顷,他勉强压下眼底阴郁,又唤了一句:“阿遥。”
“嗯?”
迟遥抬头,眉宇间带上隐隐的期待,像是等待考试放榜一般,静候他的发落。
郁闻川只是试探她一声,不禁回忆起,自她醒后,他唤她每一声“阿遥”,她应声的神情都很自然。病中的人为躯体拖累,很难时时保持警惕——可她偏偏就像生来就叫这个名字。
他把纸团还给她。
“你还在病中,恢复记忆不急于一时,更不必偷偷摸摸自己查。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来问我。”
“你不生气?”迟遥略带狐疑地觑着他的脸色,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动摇——像一件完美的瓷器,裂了一道细纹。
他似乎被逗乐了,顺手抓住她的小臂,把她往桌前领:“我为何要气?我若气性那么大,早在前几年就让你活活气死了。”
她的目光又在他脸上逡巡再三,眼见他神情确然无异后,一手叉腰道:“我就说,我真是失忆了,你还不信,这下总比信了吧!”
“嗯嗯。”他好脾气地敷衍了几声,眼波流转间又迅速隐去那丝诧异。还是太像了,这样下去他根本找不出破绽。
折腾半天,迟遥端起粥碗时全无胃口。明明那粥熬的很好,米粒如珍珠,入口丝滑软糯,但嘴上吃着没什么味道。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勉强吃完那半碗后对郁闻川挑剔道:“明天不想吃这个,太寡淡了。”
只见他当场便愣住了。她叫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起身收碗,低低地应了一声。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心不在焉的。
他伺候迟遥睡下后,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去。
迟遥听到那熟悉的一声“吱呀”后,慢慢睁开眼睛,掏出枕头底下的纸团,扶着床柱缓缓爬起来,盘腿而坐。
她睡了太久,本就头脑发胀,再睡下去身体只会更加疲惫。况且心事重重,也难入眠,索性爬起来复盘一下穿越至今的事件。
月光从床头那扇窗透进来,不用点灯也看得见。
目光在字里行间跳跃,她试图找到郁闻川从中发现的破绽。
虽然他温柔如故,但自他重新进来以后,表现就与初见时的贤惠人夫模样截然不同。
那是她唯一一次,在拢共两个世界的郁闻川身上见过的最剧烈的情绪。
导火索是什么?
敲了敲额角,她记得他进来只是问她为什么光脚,表情是从发现她在袖子里藏东西的时候产生变化的。
她断断续续地拼凑起他的质问——“为什么……总是……不告诉我?”
她苦笑一声,朝被褥砸了一拳。这叫什么话!刚穿过来就被人掐着脖子喊妖邪了,真要坦白从宽,谁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保命要紧。
但她看出来了,他对她怀有秘密的事——反应很大。坦白,她不敢冒这个险,隐瞒,迟早会被戳穿,是个无解的死局。
况且,就郁闻川看她吃粥时的反应来看,神情恍惚,心思不定,一定是她有什么地方露馅了。如果是这样,他的身边就待不得了。
她小声地哀嚎了一声,直直倒下,委屈又无奈。说好的穿越女主呢?怎么轮到她的时候,一点好处都捞不着,一天天担惊受怕的。
在异世碰见熟悉面孔,偏偏是自己恨得牙痒痒的那张脸。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要在他面前装乖,一下子这条路又走不通了,相当于自己折腾自己。
用被子蒙住头,一口咬住嘴边的布料泄愤。把它当成郁闻川的皮肉在磨牙吮血,心里恨恨地发誓:回到现代第一件事就是套他麻袋揍一顿。
一粒水珠自倾泻的碗壁滚落,牵动他的心绪百转。
耳畔回荡着她娇蛮的抱怨“明天不想吃这个”,这句话的尾音往上翘,她说话时还皱着鼻子。
失忆之后,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