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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未艾》

34. 忠婢孤征传密旨 宗藩入卫固宸极

出关前,孙艾绕道去了一趟父亲的军帐。她跪在昏迷不醒的孙谦榻前,握着那只覆满厚茧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感觉极轻,却让她脊背微微一紧。她猛地回头。帐帘掀开处,一个年轻亲卫端着茶盘走进来,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像是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他愣了一下,连忙躬身:“皇后娘娘,请用茶。”

孙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面生,年轻,动作倒是规矩。她没接那盏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那亲卫也不敢多留,将茶盏搁在案边,便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她起身,率领五千轻骑绝尘而去。孙艾将人马分为数队,每队配以熟悉地形的向导和《漠北水草图》,分头搜寻沈樽的踪迹。戈壁茫茫,烈日如焚,三日间,派出的斥候多半有去无回,只有零星的狼烟信号从远处升起。孙艾根据那些断续的信号,终于在第四日黄昏,发现了羌奴大军的动向。那是一大片黑压压的营帐,如铁桶般围住了一座高地。

她命全军乘夜从羌奴防线的缝隙中穿插。那一夜,刀光血影,喊杀声震天。五千轻骑如刀,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身边的骑兵接二连三地倒下去,有人被流矢射中,有人连人带马滚入敌阵,再也没能站起来。待杀穿重围,来时的人马已少了近千。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她拼杀的兄弟,泪水夺眶而出。可此时的她顾不上继续悲伤,突围的路线随时可能被切断,她抹掉眼泪,踉跄着向最高处奔去。

沈樽靠坐在一个亲卫怀中,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嘴唇干裂,渗着血丝。他身上那件明黄战袍早已看不出本色,满是血污和尘土。

孙艾跪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颤抖着解开腰间的水囊,一手托起他的后颈,一手将水囊凑到他唇边。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淌下来,渗入衣襟,他喉结动了动,却没能咽下几口。

“陛下。”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唤。

沈樽只微微张开眼睛,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她攥紧水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计划在孙艾脑中瞬间成形。

她毫不犹豫地解下沈樽那身沾满血污的明黄金龙战袍,披在自己身上。点了身边几名士兵道:“你们几人,随我骑马冲出包围,吸引羌奴注意!”随后,看向另一队更为熟悉地形的士兵,将昏迷的沈樽托付给他们,“护送陛下向东!走疏勒河谷道,混在散兵里,务必把人送进寿昌城!”

“娘娘!”死士们惊呼。

“执行命令!”孙艾翻身上马,带好头盔,明黄斗篷在风中吹起,“我们寿昌城会合!”她一夹马腹,向着大陶边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孙艾伏在马背上,那身明黄的战袍,果然第一时间吸引了羌奴主力。他们像看到猎物的狼群般穷追不舍。包围圈瞬间散开尾随而去。步兵将沈樽背起,众人向着寿昌城方向奔跑。

羌奴大军紧随其后,孙艾解开斗篷,任其被风吹落。在戈壁与丘陵间,她不断分兵遣出小队,各自引走部分追兵。终于在周旋了整整一日一夜后,得以脱身。可此时身旁已无人。

她身心俱疲,满身尘土,辨明寿昌城方向,策马而行,就在行至距离寿昌城不足百里的石关峡时,山崖之上,突生异变!

一支毫无征兆的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暗处射来!孙艾凭着本能猛地侧身,利箭擦着她的手臂飞过,随后又一支深深钉入她身下坐骑的脖颈!战马哀嘶一声,轰然倒地。

孙艾就势滚入道旁的乱石之后,手臂处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她迅速撕下衣襟,死死扎住流血的手臂,目光飞快落在那支箭羽上,不是羌奴的武器,而是军中制式!

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自己人。

疼痛很快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麻木和眩晕,半边身体几乎失去知觉。“是曼陀罗?!”边军常用来对付大型猛兽,可直接蒙翻一头野羊。

她瞬间明白过来,伏击者的心思远比她想象的更阴狠:他们要的不是让她当场死于箭下,而是让她陷入昏迷,或冻死路边,或沦为野兽饱食之物,最后伪装成“意外死于途中”的假象。

孙艾没有犹豫,立即用匕首划开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借着石块的支撑,用力挤压伤口周围的皮肉,将毒血排出,紧接着,摸出怀中的火折子,吹燃。

“嗤”的一声轻响,白烟袅袅升起,伴随着皮肉灼烧的焦糊味,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那股麻痹感仍在蔓延,孙艾艰难地睁开眼,她心里清楚,灼烧伤口只能暂时延缓,若不能尽快找到解药,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她咬着牙,一点点撑起身子,最后望了一眼寿昌城的方向,眼底满是不甘。却还是毅然转身,依托着山势的掩护,拼尽最后气力,朝着与寿昌城相反的关外茫茫戈壁深处,蹒跚而去。

就在意识模糊之际,她幸运地寻到一小片枯黄的草地,摘出其中的甘草,拼命嚼碎咽下。又将骆驼刺茎干里的汁液,反复涂抹在灼烧过的伤口周围。最后凭着模糊记忆,摸进一座前朝废弃的烽燧。

高烧与寒颤交替袭来。时而浑身滚烫,如卧火炭;时而四肢冰凉,似坠冰窟。伤臂肿得发亮,痛意一阵阵剜心,那麻木感却沿着肩胛骨慢慢往上爬。

她尽量让自己不要睡死。可还是免不了昏沉过去。意识沉入黑暗,却不得安歇。那匹倒下的战马,那些跟着她冲出来的兄弟,沈樽灰败的脸……他们轮番入梦,一遍又一遍。醒来时,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第三日天明,烧终于退了。她试着撑起身体,双腿使不上力,喘了许久,反反复复不知多少回,最后总算站了起来,却依旧抖得厉害。

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暮色如一层稀薄的青纱,笼罩在葫芦河支流蜿蜒的河谷。孙艾借着最后的天光,悄无声息地潜近了河畔的小村落,蜷缩在废弃羊圈的角落里,等待着黑夜将村落的人声与灯火尽数吞没,归于万籁俱寂。

她身上的衣料早已被血污浸染,多处破损不堪,边缘还沾着尘土与草屑。但那副明光铠甲,在昏暗中还是泛着冷硬的光,像一道催命的符咒。一个来历不明的军人本就惹眼,更何况她身上这套制式精良的高级将官铠甲。只需稍加盘问,她的行踪便会彻底暴露。那些伏击她的人,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循迹找来。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换一身寻常衣物。

等到入夜,她找到了一个破屋,土坯墙塌了半边,屋门敞开着,在角落里一个裂开的木箱旁,她蹲下身,拨开上面腐朽的木渣和杂物,指尖触到了一团粗布织物。那是一件当地农妇常穿的、灰扑扑的裋褐,或许是被屋主逃难时落下的。旁边还有一块同样脏旧、可以用来包头的布巾。

没有犹豫,孙艾迅速在黑暗中脱下铠甲,只留下贴身的衣物。她将冰冷的、带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裋褐套在身上,衣袖摩擦着她手臂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痛。缓了许久,才用布巾包住头脸,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又将换下的铠甲和战袍埋藏在屋后的废墟之下。

此刻,那个英姿飒爽的皇后、突围救驾的女将军消失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面容被遮挡、身形佝偻(为了掩饰挺拔的身姿)、穿着破烂裋褐的逃难妇人。

却说长安城里,熹微晨光初破。皇城西门外立着两位老者,遥遥凝望着宫城的方向,眼底皆是焦灼与期盼。

待锦惠背着行囊,自宫门那头缓步走来,老妇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去。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压抑多年的思念与委屈,尽数化作热泪滚落。一旁的老父亲僵立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回来就好。”

距上次赏赐探省,已有三年。明明同处长安,却被一道巍峨宫墙阻隔,咫尺天涯,不得相见。

到家后,二老忙前忙后,悉心张罗餐食。锦惠回到自己的小屋,陈设与她入宫前别无二致。窗下那面旧铜镜依旧安稳摆放,床褥叠得齐整干爽,想来是母亲日日细心翻晒打理。

她指尖轻柔拂过妆台、床沿,满是珍重。待坐下身时,指尖无意间触到床榻上一个包裹,正是皇后所赐的嫁衣。刹那间,出宫前皇后的话,萦绕心头。

想到这里,她立刻起身,轻轻掩上门窗,打开包袱,里面是一袭石榴红的襦裙,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是尚衣局的精心之作。她指尖抚过那些精致的绣纹,嫁衣做工无可挑剔,里衬是柔软的素锦。然而,在手感细微之处,靠近腋下的一处内衬,针脚似乎与其他地方有极其微妙的差异,若非存心探查,绝难发现。

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

缓缓展开,上面是孙艾手写,并加盖了皇后宝玺的懿旨。

东宫稚弱,国本飘摇。为杜奸佞窃权、权臣挟幼之祸,着令梁王见旨即刻启程,速入京师,暂摄朝政,以安天下。此乃不得已之权宜,唯仗皇叔至亲,以固社稷。

锦惠握着那卷素绢,指尖微微发颤。

太子年齿尚幼,却被委以大权。恰如稚子怀璧行于闹市,处处皆是凶险。

召梁王入京……她不懂朝局,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还是错。但她相信,皇后已经算尽了前路变数。

她将懿旨按在胸口,闭上眼,缓缓深吸一口气。脑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难怪那一夜,皇后忽然提起自己从未讨要过的“嫁衣”,原来是在给自己暗示。

再睁开眼时,低头看着炕上那件石榴红的嫁衣,那处被她拆开的地方,像一道小小的伤口。

她伸手抚过去,忽觉得鼻子一酸。这不是赏赐,而是托付。

堂屋里,父母正在布置席面。锦惠走出来,面色凝重。

母亲最先察觉到异样,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了?”

父亲也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收敛的笑意。

锦惠深吸一口气,说道:“爹,娘。我要出趟远门。”

屋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母亲脸上的笑容还僵在那里,然后一点一点地退去,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父亲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母亲张了张嘴,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攥了一下系在腰间的襜,转头看向了丈夫。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筷子慢慢搁在碗沿上,转身离开,“我去看看马,明早陪你一起走。”他的声音很平静,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一夜,灶膛里的火亮了大半夜。母亲擀面、烙饼,一张接一张,还是不肯停。

天光微亮时,父亲套好马车,锦惠抱着包袱,正要上车,母亲忽然跟了上来。

“我送你们一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

马车吱吱呀呀地出了城。父亲坐在车辕上,一言不发。车厢里,母亲揽锦惠,“饼给你们装包袱里了。”

“知道了。”

“让你爹天黑了就别赶路了。”

“好。”

“银子别不舍得花。”

锦惠鼻子发酸,“嗯”了一声,就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手覆在锦惠的手背上,轻轻握着。

马车出了城门,父亲勒住缰绳,“就到这儿吧。”

母亲不舍地下了车。

父亲扬鞭催马,没有回头。。

锦惠趴在车窗上,用力挥着手,“娘,快回去吧。”

可她还是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马车消失,才抹着泪,缓缓往回走。

最初的几日还算顺利,官道平坦,车马疾行。行至中州地界,天色骤变,铅灰色的乌云压顶,随即便是纷纷扬扬的大雪。雪越下越紧,不多时便在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车辙碾过,底下是未冻实的泥浆,滑得厉害。马车在一处陡坡打滑,险些侧翻,马也受了惊,唏律律地叫着,任凭如何鞭打也不肯再向前一步。

环顾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父女二人只寻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暂避。这时锦惠注意到父亲抬臂时,动作格外僵硬,眉头也皱了一下。

“爹,您怎么了?”锦惠心头一紧,连忙凑过去,伸手便要去扶父亲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急切。

父亲往后缩了缩,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故作轻松:“没事儿,没事儿,方才马车打滑,我伸手去拽,不小心抻到了,不打紧,活动活动就好了。”他说话时,刻意避开锦惠的目光,生怕被女儿看出破绽。

锦惠哪里肯信,执意握住父亲的手臂,轻轻掀起他的衣袖。只见父亲的小臂上,一道青紫的瘀伤赫然在目,手腕处也有些肿胀,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淡淡的淤血痕迹。

“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儿!”锦惠的声音瞬间哽咽,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瘀伤,见父亲倒抽一口冷气,更是心疼得红了眼眶。父亲见瞒不住,只得叹了口气,拍了拍锦惠的手,“真没事。”

锦惠强忍泪意,伸手小心翼翼扶着父亲,将他安置在干草堆上坐定。庙墙四面漏风,寒气顺着缝隙往里钻,她勉强寻来一些枯枝干草引燃,一簇微弱的火苗缓缓腾起,橘色暖光映亮狭小的屋角,驱散几分湿冷。她拢了拢火堆,将父亲的外衣架起来烘烤,然后轻轻替他揉搓肿胀的肩头。

父亲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火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温柔沉静。心中先是一阵欣慰,可转念一想,女儿这般体贴入微,是她在宫里日日伺候贵人练就出来的。心口就骤然一揪,酸涩心疼漫了满心。

待衣袍稍干,锦惠扶着父亲缓缓躺下,垫好干草,轻声叮嘱他歇息。可手臂上的伤痛一阵阵发作,父亲虽刻意隐忍,却仍忍不住辗转反侧。

锦惠躺在火堆的另一侧,将这一切尽数听在耳里,滚烫的泪珠无声滑落,皇后于她有恩,待她亲厚,她甘心赴汤蹈火。可眼前老父年事已高,一路跟着自己风餐露宿,如今还受了伤。深深的愧疚,让她心中百般拉扯,不得安宁。次日天一亮,她便趁父亲还睡着的时候,套好了马车,带他去了最近的村庄就医。

郎中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捏着父亲的手臂仔细摸了一遍,摇了摇头。

“骨头没断,但筋伤得不轻。老人家年纪大了,这胳膊至少得养上一个月,不能再用力了。要是再伤着,怕是以后连碗都端不起来。”

锦惠的心猛地一沉,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爹。”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留在这儿养伤。我自己去。”

父亲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浑圆:“不行!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你知道有多危险吗?路上遇到歹人怎么办?迷了路怎么办?”

“那您呢?”锦惠打断了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您这胳膊,郎中都说了,不能再动了。您要是再跟着我走,万一……万一再严重了,您让我怎么办?”

父亲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爹。”锦惠握住父亲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我知道您不放心我。可我也不放心您啊。您在这儿养伤,有郎中,有村里人照应,我才能安心赶路。我已经害得您受了伤。”锦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能再让您跟着我去冒险了。”

父亲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才缓缓睁开,“你认得路吗?”父亲的声音带着百般的牵挂和万般的不舍。

锦惠一怔,随即点点头,“认得。爹放心,等我办完事儿,就回来找您,咱们一起回家。”

“遇事别逞强。”父亲眼睛里泛着泪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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