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立旗
第五十三章立旗
“哪边都先不走。”
顾长宁道。
抓着旗杆的军士怔了一下。
“告诉中段的人,车不再动。弩手守住原位。”
军士应声转身。顾长宁已经俯下去查看押运都尉。
右肩上的箭穿甲而过,箭头从背后露了出来。真正使人昏迷的却未必是箭伤。押运都尉坠马时,右侧额角撞在冻硬的车辙上,血顺着鬓边流入甲领。两名亲兵不敢随意搬动,只先割断缠住他右脚的镫带。
陶苓从医车旁赶来,跪在雪地里摸过他的颈侧,又翻开眼睑看了一眼。
“箭没有伤到颈脉。”她道,“头上受了撞击。”
“短时能醒么?”
“不能指望。”
北坡又落下几支箭。箭簇钉进车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弩手仍在按照押运都尉最后一道命令还射,铁勒骑兵暂时没有再冲近车阵。
顾长宁站起身,看向中军旗。
旗手被战马撞伤了左臂,人还清醒。两名军士正在割开压住旗面的缰绳。旗杆已经断作两截,旗布沾了雪与马血,却没有撕裂。第十一辆车上的鼓皮还在烧,火势已被积雪压住,鼓面却塌了下去,再也敲不出声音。
道路前后不能通车,人却仍能过去。第六辆粮车后的落石只封住半边车辙,贴着北崖尚留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空隙。第七辆弩车横在坡边,车轮已经折断,军士只要收起长兵,仍可从车尾攀过去。
西面的三声短号又响了一遍。
东面紧跟着传来长号。
前后两段都在执行押运都尉留下的军令。再过片刻,六辆粮车便会继续向西,最后八辆车也会掉头向东。中段一旦被留在原地,伤者、弩车与医车便会同时暴露在坡下。
候援队的年轻校尉被亲兵扶到近前。他左腿已经扎紧,仍不能独自站稳。
“顾将军,”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押运都尉,“卑职不能骑马。前队校尉又隔在西面。再无人摄令,三段便要散了。”
随军录事抱着行令簿,站在燃烧过的车架后。方才救火时,簿角被雪水浸湿,里面的文字尚在。
随队名册的第一行是押运都尉,第二行便是顾长宁。只是他的姓名后面没有领兵数,仍只写着“参核道路”。
顾长宁道:“把时刻记下。”
录事抬头看他。
“押运都尉卯初负伤,不能理事。前队校尉与后队队正分隔两端,中军旗折,行鼓毁。”顾长宁道,“振威将军顾长宁暂摄青石峡此阵军令。”
新增营一名队正立即道:“顾将军奉命参核道路,名下没有军士。前队校尉尚在,新增营的人不能越过本营校尉另听他令。”
候援校尉道:“前队校尉只能领西面一段。”
“可顾将军也不在押运军令的承令之列。”
“他说得没有错。”顾长宁道。
那名队正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录事,把这句话也记下。”顾长宁道,“押运军令只写诸队听押运都尉节制,没有写都尉失能以后由谁承令。我的原差遣只参核道路,也照实记。”
他俯身解下押运都尉腰侧的行牌,没有立刻收进自己怀里,而是放到摊开的行令簿旁。
“此刻暂摄,只摄青石峡这一阵。押运都尉一旦能够重新理事,行牌即还。此后每一道军令、弃下的粮械与不能带回的人,全部记入行令簿。”
他看向那名新增营队正。
“你仍领中段的新增营军士,守住六辆弩车。若我发的军令与前队校尉原令相冲,也由你报给录事。”
队正沉默片刻,抱拳道:“卑职听暂摄军令。”
录事在行令簿上写完最后一笔,将行牌递给顾长宁。
“请将军发令。”
顾长宁接过行牌。
“先把中军旗立起来。”
两名军士将旗布从断杆上解下,系到一支长矛上。编在第九位的弩车尚且完好,车上又压着一架拆开的床弩,位置比周围车辆都高。旗手伤了手臂,不能再持旗,抓着断杆问话的候援军士便爬上车辕,将长矛插进弩架旁的绳套里。
北风卷过青石峡。
湿透一角的旗面先贴在矛杆上,随即被风抖开。
旗上没有顾字,只有大梁中军的赤黑纹记。
“号手,吹止行号,三遍。”顾长宁道,“前后各出两人,越过落石传令。前段停在西口,不再向西;后段停止掉头,仍以车尾对东。各自结车,报回人数与敌踪。”
号声从重新立起的中军旗下面传出去。
第一遍以后,西面的短号仍在催促。第二遍响起,东面的长号停了。到第三遍,西面也终于安静下来。
四名传令军士分作两路。去西面的两人贴着北崖侧身越过落石,再从断车底下爬过去。去东面的两人沿医车以后逐辆传令,很快消失在纷乱的车马之间。
中段没有立即恢复安静。
受惊的辕马仍在挣动,几名车夫争着把自己的车拖到靠崖一侧。弩手不知道下一轮箭从北坡还是南沟射来,两边的车隙都不敢撤人。有人仍想跟着西面的号声走,也有人问第二烽铺是否已经失守。
顾长宁命人把断车后的空地分作三处,让随军录事另取一页纸,只记三项。
录事提笔问:“哪三项?”
陶苓正同医帐随员把一名肩上中箭的军士扶到内侧,闻言道:“若只为眼下行止,可以分作三类:尚能持械作战的,能自己走却不能再战的,已经不能移动的。”
顾长宁看了她一眼。
“就照这三类。”他道,“前后两段也一样报。能战,能走不能战,不能移动。死者与去向不明者另列,不要先誊全册。”
传令军士领命,分头奔向前后两段。
第一份回报来自后段。后队队正已经停止掉头,八辆粮车在东侧结成两列,尚能作战的候援军士三十七人,能走而不能战的轻伤军士与车夫二十一人,不能移动者三人。东面没有看见大队骑兵,却有三骑始终停在通往第二烽铺的坡顶,像是在等梁军沿原路退回。
西面的回报晚了一刻。
前队校尉已经把六辆粮车带到西口外的开阔地。铁勒十二骑没有继续接战,另有三十余骑在更西面的缓坡后出现。前段尚能作战者三十一人,能走不能战者九人,死者两人,另有两名步哨没有归队。
中段也由录事与医帐共同清点。三段数字合在一处,勘过两遍,最后写在同一页上:能战八十一人,能走而不能战者三十八人,不能移动者十一人;已经找到尸首六具,另有四人去向未明。
这不是一支只凭各营自行收拢便能重新列阵的队伍。
却也还没有散。
顾长宁没有打乱原有队属。西面的巡骑仍归前队校尉,东面的候援军士仍由原队正带领;新增营留在中段的弩手与军士,仍听方才提出异议的队正指挥。他只重新划出前卫、侧卫、车阵和后卫,并从熟悉南岭道路的巡军与车夫中选出六人,每一段分两人。
“下一处集合点没有定以前,谁也不许只跟着旗走。”他道,“中军旗若再倒,先看本段队正,再看车辙。每一段都要知道下一处在哪里。”
粮道军士取来一段粗麻绳,缠在预定开路车的右后轮上。车轮滚过雪地时,绳结会在辙印里压出一道横纹。另有几段撕开的红布交给先行步哨,遇见岔路便系在朝向集合点的一侧。
这些安排逐项记入行令簿。
陶苓是在清点将近结束时来找顾长宁的。
她手上沾着血,袖口也湿了大半。
“十一名不能移动的人里,有三人方才止住血。”她道,“现在抬上车,走不出青石峡。”
“至少要多久?”
陶苓看了一眼北坡。
“两刻。两刻以后仍未必能活,只是现在移动一定撑不住。”
顾长宁问:“其余八人呢?”
“可以挪。押运都尉也在其中,但不能再骑马。”
“给你两刻。”
“两刻里若铁勒再冲一次?”
“弩手守。”顾长宁道,“你只管告诉我,两刻以后谁能走、谁仍不能动。”
陶苓没有立即离开。
顾长宁道:“还有什么?”
“四匹医骡、两辆医车,都由谁调?”
“伤势轻重、担架与医骡如何分配,由陶大夫做主。”顾长宁转向周围军士,“何时起行、走哪条路,由中军发令。没有陶大夫的话,不许按军职抢担架。”
候援校尉正坐在车轮旁,闻言先让亲兵把自己的名字从担架一栏划去。
陶苓看了顾长宁一眼。
“两刻。”她道。
她转身回到伤者中,没有再问中段的弩手能不能替她守住这两刻。
铁勒骑兵没有在这两刻里强攻。
北坡上的人又放过一轮箭,见梁军弩手没有因旗鼓毁坏而散开,便重新隐入岩石以后。南沟里的骑兵只在远处来回驰过,不断寻找车阵空隙。几名梁军弩手朝坡□□了两轮,逼得他们退到射程之外。
这段短暂的相持给了车队重新装载的时间。
军士继续搬开押运都尉先前命人清理的落石。两根撬木轮换用了三次,终于将最大的石块拖到南侧坡沟边。第七辆弩车卸空以后,断裂的车轮与半边车架也被推离车辙。西面的前队校尉随即让六辆粮车在开阔地依次掉头,由巡骑挡住缓坡上的铁勒游骑,一辆一辆退回中段。最后一辆粮车通过时,西口外又落来一阵远箭,却没有骑兵敢迎着弩车冲进狭道。
至此,前后三段的车辆才重新接在一处。
第七辆弩车彻底弃下。车上能够使用的弩机和弩矢分别装上四匹骡子,损坏的弩架拆作几段,横在路上补住车阵缺口。后段八辆粮车中的干粮重新合装,受潮最重的粮袋被挑出来堆在断车旁,腾出两辆车安置重伤者。四副折叠担架分别架到医骡背上,不能移动却仍有救治可能的人依次抬上去。
有人问,若车位仍然不够,先留谁。
陶苓道:“先把能救的人装完,再问这句话。”
顾长宁没有另作补充。
十一名重伤者最终都安排进车与担架。代价是受潮粮袋与来不及转装的干粮近两车,连同备用车木与一部分帐布都留在了原地。
顾长宁蹲在一只粮箱旁,正对照南岭以后的道路,陶苓忽然按住了他手里的舆图。
“站起来。”
顾长宁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