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程木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在掌心碾平后,递给我。
“报告所长,这是我想借的书单。”
我最先留意到的,是上面的字迹。不常年握笔写字的人,不可能写出这样型正凌厉的字。
申请单上的书目繁多,涉猎也十分广泛,有编程概论、金融思维和地理科学等等。足以证明,文化阅览室的书已经无法满足他的求知欲了。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制服的口袋里,答复他:“我要问问领导能不能批,你等通知吧。”
他还是老样子,像他的名字一样,整个人平静如一块沉木。
“谢谢所长。”
这四个字,似乎是他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只是这一次,我从他眼中读到了一些虔诚。
施杰拖着两箱新书进来,看见现成的苦力,便让程木帮忙把箱子里的书按序号码好。
搬书扬灰,我来到走廊上透气,只见姜广平蹲在墙角,嘴里叼着烟,手机屏幕上播放的内容很是低俗。
我诧异,“你哪来的手机?”
“不用大惊小怪,很多管教都这么干。反正里面也没信号,我离线缓存了几个视频,休息的时候看看。”
姜广平跟我卖交情:“整个冷泉,就这道门廊监控拍不到。我忙里偷个闲,你别打小报告啊。”
机关单位里,像姜广平这样的老油条比比皆是,我不擅长跟他们打交道,也无心管人闲事,本想顺便问问姜广平有关书单的事情,没想到程木已经干完活儿出来了,并自觉地递上双手,“报告所长,书搬完了。”
他人高马大,监室的囚衣太短,伸出手时,袖子总会缩上去一截,露出手腕。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看见他的手腕上有很多道红色的伤口。
伤口密布在动脉附近,形状细窄狭长,像是极薄的刀片所致,而且,伤痕看起来很新。
联想起他频繁借书的行为,我返身回到阅览室,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被他借去又归还的法典,果然,页角有暗红的血迹。
书页没法自杀,但却可以自残。
而越是小众无人翻阅的书,书页越韧,页脚越锋利。
他想要借新书,根本不是因为求知欲。
我放下书急忙追了出去,但门廊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漆黑的摄像头与我四目相对。
施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跟在我身后问:“怎么了?”
我应该怎么做?戳穿他的秘密?剥夺他的愿望?
看着手里的法典,我突然想明白了。
我手里的书,是王桂芳被收监的女儿,是每周来坐诊的涂医生,是管教奖励的小饼干。它是盼头,是希望,也是穷人的面包。
我镇静了一会儿,答:“没事。我刚才好像登记错了一本书,想跟那个犯人确认一下。”
我带着狂跳的心脏回到阅览室,翻开排班表。我值班的时间是隔三休一,配合阅览室开放日,下次再见到程木,应该是三天之后,如果他如约来取书的话。
轮休的这天,我回家洗了个热水澡,试图转换心情,忘记冷泉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晚上吃饭时,我跟俞帆提议:“吃完饭我们去看看电影吧。”
俞帆问:“看什么?”
“你一直想看的那部好莱坞新片。”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你一直没空,上礼拜我就自己看了。”
这部电影我们讨论了很久,也计划了很久,我一直以为,无论如何他都会等我一起。
但他没有。
晚饭途中,有人打电话约他去打桥牌,俞帆很意外地没有答应。
他说:“我爸妈回乡下了,今天家里没人。”
距离上次过来,已经隔了好几个月。借调去冷泉之后,上五休二的日子就成了过去式,频繁的轮岗几乎占据了我所有零碎的时间。
他的屋里还是老样子,衣服袜子堆了一地,每次他都不让我收拾,说等他姐姐过来搞卫生,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始打扫。
不是因为我想做,而是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还是和从前一样,我在外面收拾屋子,他在屋里打游戏,全程没有交流。
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点了。
想起明天七点要到岗,我不打算多留,便把要扔的垃圾堆在门口,“我先回去了。”
俞帆坐在电脑前没动,“我这局刚开始。”
“我搭公交。”
不知道为何,今天俞帆一改往常的做派,主动说:“你等我半个小时,打完这局我送你。”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正好洗衣机结束了洗涤程序,我打开机顶盖,从拧成团的湿衣服里抽出一条深色牛仔裤,对着空气抖擞了两下,紧接着,两张皱巴巴的票根被甩出裤兜。
票根上的油墨被洗得干干净净,但纸页的底纹依然清晰可见,足以证明它来自市区的某间电影院。
这个案子,不必侦破便已有了结果。
两张票根,在滚筒里甩了几百圈硬是没洗烂,是天注定,要让我看见它。
我默默把电影票塞回了牛仔裤的口袋里,装作无事发生,回到客厅。
我和俞帆虽然是高中同学,但一直到大学毕业,我们之间都隔着一整条银河。
那时我刚从警校毕业,我们在一场同学婚礼上重逢。他走过来,隔着喧嚣的人潮,身上还有少年时的轮廓。
高中三年,我们甚至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直到那天,隔着敬酒的玻璃杯,才说了第一句话。
我觉得他变了,又其实没怎么变。他学会了收敛光芒,学会了把少年的锐气折叠进妥帖的衬衫领口,却依然会在争论时不自觉地抬高下巴。他骨子里的倔劲没变,只是蒙上了一层成年人该有的灰尘。
我们的单位离得不远,后来他经常约我下班后去公园散步,我几乎是欣然答应的,心里甚至有一丝窃喜。像隔着橱窗看了很久的裙子,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甚至不敢走进店里试一试,如今却忽然被人递到了手里。
上学时,俞帆是那个站在光里的人。他个子高又会打篮球,身边从不缺少暗恋的目光。而当时的我,就像躲在监区角落里的程木,即使阳光近在咫尺,也宁愿畏缩在黑暗里。
我耻于承认这份悸动,对自卑的人来说,心动本身是一种需要遮掩的缺陷,纵然对篮球场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