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沙龙邀请的抉择
严策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她转过头:“回来了?买的参考书呢?”
“没找到合适的版本。”严策晃了晃手里的药包,“顺便买了点……安神的药材,最近睡得不太好。”
母亲“哦”了一声,没多问,注意力又回到电视节目上。严策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把药包放在书桌上,牛皮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在楼下的晾衣架上,几件白衬衫在风里轻轻摆动。他坐下来,看着那包药材,又看了看桌上那张林骁沙龙的邀请函打印件。下午的时间还长,足够他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做出那个不能再拖的决定。他拉开抽屉,拿出研钵和药筛——那是他很久以前淘来的旧物,一直收着,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
周六的整个下午,严策都在房间里炮制药材。
他按照《天工秘录》上的记载,将血竭、乳香、没药分别研磨。研钵是青石材质,内壁粗糙,药杵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血竭是暗红色的块状物,质地脆硬,药杵压下去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碎屑溅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微甜带腥的气味。他研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次下压都控制着力道,既要碾碎,又不能用力过猛让药材飞溅出去。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柔和。
母亲敲过一次门,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严策隔着门回答“随便”,手里的动作没停。他听见母亲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血竭磨好后,他用细筛过筛。药粉从筛孔中落下,在铺开的宣纸上堆积成暗红色的细末。他筛了三次,每一次都更加细腻。然后是乳香,这种树脂类药材在研磨时会散发出一股松脂般的香气,苦中带辛,闻久了鼻腔有些发麻。没药的气味更冲一些,辛辣中带着苦涩,严策不得不偶尔停下来,走到窗边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白及和三七的处理相对简单。白及切成薄片,放在通风处阴干;三七则用石臼捣成粗粉,备用。冰片要留到最后,这种易挥发的药材必须在临用前才研磨。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暗下来了。
严策把炮制好的药材分装进几个小玻璃瓶里——那是他从旧药瓶清洗消毒后留下的。瓶身贴着标签,用铅笔写着药材名称和日期。他把瓶子收进抽屉最深处,用几本旧课本盖住。然后开始收拾工具,研钵和药筛用清水冲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房间里还残留着药材混合的气味。他打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渐渐冲淡了药香。
晚饭时,父亲问起他的学习情况。严策含糊地应付了几句,低头扒饭。米饭蒸得有些硬,嚼在嘴里需要用力。青椒炒肉片咸了,他多喝了几口汤。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单调。
“下周要月考了吧?”母亲夹了一筷子菜。
“嗯。”
“好好准备,别分心。”
“知道。”
晚饭后,严策回到房间。书桌上,那张邀请函打印件还在那里,白纸黑字,简洁而冰冷。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蓝光照在脸上。
他登录了一个临时注册的匿名邮箱——这是李浩教他的方法,用公共网络注册,不绑定任何个人信息。邮箱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封草稿,是他昨晚写好的拒绝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感谢邀请。因个人原因无法参加。祝沙龙顺利。”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严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在句尾闪烁,一下,又一下。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他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声尖锐而短暂,然后被大人的呵斥声打断。
他移动鼠标,点开收件人栏,输入林骁留下的那个邮箱地址。
光标在输入框里跳动。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
客厅里传来电视广告的声音,某个明星用夸张的语调推销着产品。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父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
严策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很轻的一声“叮”。
他关掉邮箱页面,清空浏览记录,退出登录。然后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这也是李浩帮他设置的,界面简洁,没有任何多余功能。他找到那个唯一的联系人:苏清影。
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字母:S。
严策打字:“我拒绝了林骁的邀请。”
发送。
他等了几分钟。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动:20:47。
没有回复。
他关掉软件,合上电脑。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暖黄色的光晕在书桌上铺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药材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混合着纸张和旧书的味道,在鼻腔里萦绕。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严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是加密通讯软件的消息提示。
苏清影回复了。
只有两个字:“明智。”
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但拒绝可能意味着更直接的试探。”
严策打字:“什么意思?”
“林骁那种人,不喜欢被拒绝。”苏清影的回复很快,“尤其是被一个他‘感兴趣’的人拒绝。他会觉得,要么是你有恃无恐,要么是你有他不知道的底牌。无论哪种,都会让他更想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我该怎么办?”
“正常生活,保持警惕。还有,注意你身边的人。”
严策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问“身边的人”具体指谁,但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回了一句:“谢谢提醒。”
“不谢。药材炮制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有事联系。”
对话到此结束。严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对面楼房的窗户里,有人影晃动,窗帘拉上,灯光熄灭。整条街渐渐安静下来。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作业本。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数学题,物理公式,英语单词。这些熟悉的东西此刻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至少在这一刻,他还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只需要担心月考成绩,不需要担心什么古书、什么沙龙、什么试探。
***
周日早晨,严策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上第一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
他起床,洗漱,吃早饭。母亲煮了粥,配着咸菜和馒头。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扑在脸上。父亲在看早报,翻页时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今天有什么安排?”母亲问。
“在家复习。”
“嗯,别老往外跑。”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严策坐在书桌前,对着课本,却很难集中注意力。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抽屉,飘向手机。每隔几分钟,他就要看一眼时间。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午饭是昨天的剩菜加热。严策吃得很快,吃完就回了房间。他打开电脑,刷新了几次邮箱——没有新邮件。加密通讯软件也没有新消息。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不安。
下午两点,手机震动起来。是李浩发来的微信消息,一连好几条:
“策哥,看校园论坛了吗?”
“有人发帖阴阳怪气的。”
“说你呢吧?”
严策点开李浩发来的链接。页面跳转到江城一中的校园论坛,一个标题为《关于某些同学故作清高这件事》的帖子被顶到了首页。发帖人是个新注册的账号,ID是一串随机数字。
帖子内容写得很隐晦,没有点名道姓,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有同学收到了某高端沙龙的邀请,却故意拒绝,摆出一副清高姿态,实际上不过是自卑心理作祟,害怕在真正的精英面前露怯。
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有人附和,说“确实有这种人”;有人好奇,问“说的是谁啊”;也有人反驳,说“人家去不去关你什么事”。
严策往下翻,看到几个熟悉的ID在带节奏。那些ID平时就活跃在论坛里,经常发一些炫耀家境、贬低普通同学的帖子。他们的回复更加直接:“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给脸不要脸呗。”“估计是怕去了丢人,毕竟不是一个圈层的。”
李浩又发来消息:“我查了IP,这几个带节奏的账号都是从同一个网吧发出来的。明显是水军。”
严策打字:“能查到是谁雇的吗?”
“难。网吧用的公共网络,没有实名登记。不过……”李浩停顿了一下,“我注意到王猛今天中午发了一条朋友圈。”
严策退出论坛,点开微信朋友圈。王猛的最新动态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高档餐厅的包厢,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配文:“和兄弟们小聚,聊到某些人真是可笑,给机会都不要,活该一辈子底层。”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王猛的几个跟班在评论里起哄:“猛哥说得对!”“有些人就是不懂珍惜。”“哈哈,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吧。”
严策关掉手机,把它扔在桌上。
手机撞到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阳光正好,楼下有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