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 56 章
其实是有很多蛛丝马迹的。比如成年人之间克制但温情的眼神交流,比如罗医生细致到几乎越界的关心,比如周呈己晚上想出门去买瓶水却偶然看到他们在酒店大厅里低声讲话。
他不是木头,甚至还比一般人更敏感,他能感觉的到,他母亲是收敛着的,但是罗医生却正相反,毕竟也是打过多年交道的人了,他看得出,罗医生想让他知道。
对于母亲再婚这件事,周呈己此前并未设想过,但是自从在北京见到罗医生的那一天起,他便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并不是无法接受。
父母离婚是四年前的事,那两个人在离婚之前貌合神离了有一段时间,算下来,他父亲决绝离开后,母亲能振作起来重新寻找幸福,是件好事。
周呈己是这样想的。但抗拒罗医生是安全感之外的自发的本能,因为他知道,如果母亲和罗医生组建家庭,那么他,周呈己,便没有家了。
似乎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罢了。
周呈己在落榜的第二天晚上找母亲开诚布公地聊了聊,问她,是不是打算和罗医生有进一步的人生计划。
但他母亲否认了。
“你这孩子想哪儿去了,”她说:“罗医生看着你长大的,他这次在咱俩身边,主要是关心你的人生大事呀。”
“不要对我避重就轻,妈,”周呈己道:“我没有任何意见,我只是希望,你有什么计划,可以提前告诉我。”
不要让我措手不及。
他母亲沉默片刻,仍旧说道:“妈妈没有骗你,真的没有计划,什么都没有。”
她在说谎。
周呈己已经看到过了,她偶尔拿出来看几眼的戒指,不是当初跟他爸的那枚,是一枚崭新的、镶着低调碎钻的款式,一看就是罗医生这种中年都市精英会选择的款式。
周呈己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神魂深处探出来的无力感,这种感觉很熟悉,他曾在抑郁症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在面对某个渗着鲜血的夜晚时出现过。
平静的、麻木的疲惫。
而疲惫过后,难以控制的厌烦情绪裹挟着他,周呈己忽然感到房间是如此地小,并且仍在继续缩小,仿佛眨眼间就要将他夹在其中,揉碎捏扁。
“好吧,”他看似妥协道:“我明白了。”
“你要去哪?”母亲有点急,但并未看出任何愧疚后悔的意思。
周呈己深吸口气,说道:“没什么,我回房间去。”
黑压压的天幕垂下来,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周呈己离开的同时,罗医生正要敲门进来,见状说道:“周呈己也在呢,正好,咱们一会儿就在酒店的餐厅吃晚饭吧,别出门了,今天有暴雨……诶,去哪?”
周呈己没说话,转身刷卡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平躺在床上,手臂搭在眼前挡住光线,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一定要这样吗?每次都要这样吗?大人总是习惯先斩后奏对不对?被看穿了也要强装体面不说破对不对?可他们又可曾想过,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善意的欺骗,会给其他相关的人带来怎样的影响?
已经不再是安全感的问题了。
周呈己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但是他能够求助的人,此时正跟导致他生病的源头在一起。意识到这一点的周呈己心脏愈发下沉。
外面大雨已经下起来了,雨幕好似不会断似的,看不到雨滴的痕迹,遮天蔽日的,在电闪雷鸣中宛若静止。
终于,他无法忍受紧紧压向他的小小空间,他推门出去,即便外面的世界风雨交加,他只想透一口气。
周呈己的母亲过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手机上的短信,周呈己说他直接睡觉了,吃饭不必叫他。她叹了口气,看了看一旁的罗医生,跟他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要不你去看看他吧?”她还是不放心:“周呈己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发脾气,都是冲外的,是对这个世界发脾气,而周呈己他的脾气是朝内的,自己针对自己,刚才他没头没尾问那么一句,我真有点担心他。”
“我知道,”罗医生说:“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少,这样,我先去跟他聊聊。”
“好,拜托你了。”
但罗医生很快就回来了。周呈己的门房没人应声,两人一合计,找前台要了房卡,进去一看,果然没人,而周呈己的手机已经不知道什么关机了。
这下可急疯了周呈己的母亲,他们帝都并无亲友,周呈己的证件钱包都在房间里,肯定走不远,于是即便冒着大雨,两人还是把酒店四周找了一圈。
一无所获之后,周母跟罗医生借车,她要去车站找找看碰碰运气。
罗医生也要同去,但周母让他在酒店等,万一周呈己回来呢。
而罗医生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他把酒店内部搜罗一番,忽地冒出一个想法,急匆匆去问服务生,酒店有没有天台。
幕天席地,那种四面八方都是墙壁的压抑感终于渐渐散去,周呈己全身都湿透了,他的身体是冷的,但是五脏六腑却燥热,心脏跳得很快,像蓬勃的火焰,迟迟无法被暴雨熄灭。
雨水使得四周的一切都朦朦胧胧像开了滤镜,远处看不清楚,但总之是一望无际的都市建筑,周呈己没来由地开始想念江笺,他想看看跟江笺发过的短信,但是手机进了水,已经自动关机了。
如果这时江笺在的就好了,单是看看她明亮的笑容,他心里都会舒服很多。
但也幸好江笺不在,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还是不要让她看到的好。
“果然在这儿呢。”
周呈己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回头看了一眼,罗医生举着伞朝他走过来,脚下还被绊了一下,衬衫的肩膀处瞬间两块。
大半的伞挡在了周呈己的头顶。一颗糖递过来,罗医生说:“没带牛奶糖,秋梨味儿的也不错,试试?”
周呈己接过来了。
罗医生打算点一支烟,拿出来之后发现烟盒已经湿透了,便又揣了回去。
“抱歉,我这就回去。”周呈己拆开糖,皱着眉说道。
“不用,”罗医生道:“待会儿再走,不过我先给你妈妈打个电话,不然她可能要一路开回柳城去找你了。”
秋梨的味道淡淡的,不算甜。
罗医生打过电话,又拿出烟盒研究了一会儿,确认一根也无法再抽了,这才无奈地也剥了颗糖吃。
“你跟自己对话过了?”罗医生再开口,是熟悉的医生对患者的语气。他一直引导周呈己自己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