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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臣妻》

17. 噩梦连连

沈云砚又梦回与妻初遇那个春日。

春日梨花胜雪,却如何也比拟不了妻的肤色。

那日细雨绵绵,三月仍有些寒凉,自从上次琼林宴后,柳侍郎三番邀约他去拜谒。

推辞几次,自知再抗拒无能,沈云砚只能挑个日子前去。

他走在皇都朱雀街上,撑着油纸伞漫步,雨势渐大,人迹寥寥。

沈云砚大概知道柳侍郎找他做甚,大概率是榜下捉婿,本来琼林宴就是许多官员相看女婿的机会,柳侍郎还与他酌酒一杯。

等他回了翰林院,同僚瞥见他,打趣道:“工部柳侍郎对你青眼有加啊,他老来得女,将柳小姐宠若掌上明珠,那小姐花容月貌、温婉贤淑,本来求亲的俊才可以踏破柳家门槛,那小姐还怕挑不得如意郎君?

讲到这里,同僚叹气道:“你小子,真不知是福是祸啊,柳家求亲的人从来不少,可自从御史中丞家的公子频频登门求娶,一副非柳小姐不可的模样,其他人畏惧他姑姑罗贵妃,均退却了。

可惜君有情妾无意,任他如何纠缠,别说柳小姐了,柳侍郎第一个不同意,谁想把女儿嫁给一个膏梁纨袴?”

话尽于此,同僚顿了顿语气有些担忧,“现在柳侍郎于你有意,罗泓那纨绔不会迁怒你吧。”

沈云砚回忆至此,被前方的一阵喧闹打断了思绪。

当时他还不知道,前方纠缠的一男一女,一个是他今后的妻子,一个就是罗贵妃的侄子罗泓。

那女子身影清瘦,被一个锦衣华服的纨绔纠缠,气得她将伞丢在路边,慌乱地往这边跑,看到前方一个青袍男子,更加大了步伐。

纨绔见状,更是得寸进尺,急忙追上去。

这是朱雀大街,只是雨势磅礴起来,人迹寥寥。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冒犯良家女子,沈云砚见状当即上前呵斥。

那纨绔瞧见他愣了愣,一个脚滑,摔倒在了泥泞里,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

纨绔瞪着沈云砚,似是认识他的样子,可那时沈云砚并不识得他。

两个小厮模样的人突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冒着大雨扶起纨绔,劝解道:“公子,外出时间到了,老爷等会儿回来见您不在,又是一顿好骂。”

纨绔疼得龇牙咧嘴的脸听到这话瞬间冷了下去。

那小厮意识到外人在此,自己说了下主子脸面的话,他突然跪在地上,扇了自己几个耳光道歉。

纨绔踢了小厮一脚,被扶起来后又恨恨瞥一眼沈云砚这才悻悻离去。

沈云砚没管纨绔的威慑和恶意,他的全部注意力全被眼前的女子吸引住了。

女子乌发雪肤,奔走后凌乱的发丝仅仅贴在耳边、鬓角,她的肤色欺霜赛雪,比春日带雨的梨花还要白三分,唇色却艳丽若桃,不点而朱。

极尽的雪白与艳红之间,是清艳的风流。

若以花喻人,她像枝骨清疏的雪中红梅,花姿清羸。

沈云砚一番打量过后,意识到自己盯着姑娘看十分冒昧,他回神后感觉面皮一阵滚烫,眼神直接跳开女子的脸,盯上了自己手中紧握着的伞。

青年毛燥地把伞怼到女子的手中,女子明亮的秋水眸瞥见男子,她怔了怔,然后福身道:“多谢公子替我解围。”

女子伸出素指来握自己的伞,沈云砚目光落到她雪白的柔荑上,女子五指涂了红艳艳的丹寇,更衬得肤色白的清透无暇。

这般颜色在她身上,非但不艳俗,反而清丽可人。

女子握着伞柄扯了扯,没扯过来,她脸皮白里透红道:“公子不必给我,陪我妾去捡个伞就好。”

怎么和女子一起走过去的,沈云砚一点记忆也无,他只被她的一言一语牵动,像个呆子一样。

他只记得女子身上的熏香沁人心脾,让他心旷神怡。

捡了伞道完谢后,女子嫣然一笑就匆匆走了。

这是他与妻子的第一次见面。

他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也不知家在何处,只对她惊鸿一瞥,他甚至胆怯到不敢过多问询,只凝着女子背影消逝不见才如梦初醒,想起来自己外出是为何。

柳侍郎府邸,花园小庭。

“云砚?”

沈云砚回过神,眼前是长髯白须的柳侍郎,他言语间平易近人,并不像朝廷的正三品大员,反倒像一个和蔼的邻家老翁。

“我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沈云砚余光瞥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在远处窥探,应当是柳小姐在相看。

他收回目光道:“柳大人,还得看小姐的意思,若小姐于我有意,我们不妨先见面熟悉彼此,若两人情投意合,才好知会双方父母定下婚期,眼下任晚辈如何许诺都是轻率之言。”

柳侍郎闻言,扶了扶胡须赞同道:“还是后生考虑得周道,今日麻烦你了,且留下吃了夕食再走。”

沈云砚颔首应是。

用餐时,沈云砚也感知到一道视线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他本该紧张不自在,不知为何却频频失神,总是想到白日那个女子。

她吐气是香的,香汗淋漓,一语一笑都似雨滴敲打在他心上。

沈云砚想,他应当是对她心生情愫了。

可现实可笑,那日相遇仿佛只是个梦,他再也没遇到过她。

……

梦境一转,是他与妻结亲的日子。

租赁的沈宅空荡荡的,母亲远在蜀中,还等着他与柳小姐结亲的好消息,眼下若得知他娶伎子为妻,必然暴跳如雷。

幸好如今母亲不在,免得她大动肝火。

他先斩后奏和妻子结亲,再将消息用信纸传去蜀中,母亲届时恼怒也无可奈何。

母亲常教导他要忠诚,臣子要忠于君上,不可忤逆。

现在是国公府二公子指婚,国公府是皇后的娘家,他听从皇亲的指示,也算忠于君上。

母亲一时不能接受,也会慢慢想通其中利害的。

等母亲一路舟车到京城后,积攒的不满和怒火应当已经减了大半,这样蔓延到妻子身上的怒火便能少些。

今日的婚宴没有客人,这场赐婚意味着惩罚,甚至于是羞辱,新科进士和一个伎子,滑稽荒唐的组合。

他不会在这惩罚意味的赐婚中去大摇大摆的宴请,也没有客人会顶着压力来。

同僚都惋惜地宽慰他:“一时触怒皇亲罢了,别气馁,以兄的才干不会被埋没的。”

但是明眼人都知,沈云砚自己也有预感,婚宴之后等待他的就是贬谪。

国公府二公子的意思就是太子的授意。

沈云砚心底泛起一丝苦涩,他苦读十年圣贤书,想知行合一,将书中知识化用到为君分忧,为民请命上,可他才刚刚得中探花,朝中官员大半都未熟悉。

他甚至还没见过太子,就已经违背太子宗旨、触怒太子亲信了。

自己的抱负应当是中道崩殂了。

人生无常,每一步皆非人力能预知的。

沈云砚一概对宴饮歌舞不感兴趣,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因为替她解围,于整肃奢靡风气的档口上犯禁被罚。

苦涩过后,想到门房里的新妇,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忐忑。

是殿试面见君上和主考官时也不曾有过的忐忑。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踟蹰,沈云砚在光秃秃的庭院里游荡,庭院里尽是枯树枝丫,他无心打理。

秋风萧瑟,秋雨绵绵。

他再磨蹭踟蹰,也终于走到了厢房门口,低头瞥见身上鲜红刺目的喜服,他胸腔里的心突然咚咚地跳,脸上也冒出热意。

里面的女子现在是他的妻子了。

他进去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怎么看待这桩婚事,会不会怪他当时多管闲事。

嫁与他,其实也不曾有人问过她的意愿。

怀着这样的忐忑和怯意,沈云砚轻声步入厢房,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对上了一双同样充满怯意的惶恐的眼眸。

这次他终于有理由可以放肆地、肆无忌惮地描摹她的眉眼,再也不是梦里隐隐迢迢的背影了。

新妇羞怯地垂下眼眸,不安地绞住了衣袖,她紧张的时候会微微咬住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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