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骚扰
周一下午,苌斓放学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些。忘海今天有社团活动,两人在校门口分了手,约好晚上发消息。他一个人走过梧桐道,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路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初冬午后的阳光。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争吵声。不是父母之间的争吵——是一个尖锐的女声,从虚掩的门缝里挤出来,像一把生锈的刀片划过玻璃。那个声音他听了十六年,死都不会认错。
养母。
苌斓的脚步钉在了楼道里。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书包带子,后脑勺那道刚拆线的伤口开始隐隐发痒——不是真的痒,是每次应激反应时神经末梢的错觉。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门。
养父母站在客厅中央。养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双手叉腰,脸上挂着那种苌斓无比熟悉的、蛮横而刻薄的表情。养父站在她身后半步,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嘴角挂着一丝阴阳怪气的笑。亲生父母站在他们对面的沙发旁。父亲的脸色不太好看——上周体检报告有几个指标偏高,医生让他多休息,此刻他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指节微微泛白。母亲挡在父亲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当归和黄芪的药渍——她正在给父亲熬药膳。
“你们把他抢走了,现在自己倒过得挺好?”养母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客厅里回荡,“十六年的抚养费,一分都不能少!我们养了他十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捡现成的便宜,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亲生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苌斓听得出她在压着火气:“法院已经判了。监护权在我们这里,跟你们没有关系。请你们离开。”
“法院?法院就是偏袒你们这种有钱人!”养母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亲生母亲的脸上,“我告诉你们,不拿出一笔钱来,这事没完!”
苌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看见亲生父亲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见亲生母亲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始终没有后退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丈夫前面。他看见养母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当年砸在他身上的巴掌。他想起上周六父亲手边那杯没喝的白开水,想起母亲半夜偷偷查体检指标,想起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膳,想起医生说“让他多休息,不要劳累”。然后他想起忘海在天台上说过的话——“你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好。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不配落进你耳朵里。”
他往前走了几步,挡在了亲生母亲前面。
养母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从蛮横变成了更深的憎恶——她从来没把他当成人看过,以前是物件,现在是被抢走的物件。“你这个白眼狼,”她啐了一口,“我们养了你十六年,你现在帮着外人欺负我们?”
“外人?”苌斓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爸身体不舒服,我妈在给他熬药。你们跑到我家里来吵,谁是外人?”
养母被他平静的语气激怒了,张口就要骂更难听的话。但她还没来得及出声,亲生父亲开口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把体检报告和法院判决书并排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沉,每一份文件落在茶几上都像一块石头。
“这两份,一份是医院的体检报告,一份是法院的判决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沉稳和分量,“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监护权在我们这里,你们没有探视权,更没有权利要求任何形式的补偿。体检报告你们也看到了,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让我静养。我妻子在给我熬药,你们闻到药味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养母脸上移到养父脸上,平静而坚定,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没有精力跟你们吵。但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闹,我会报警。现在,请你们出去。”
养母张了张嘴,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她想反驳,但茶几上那两份文件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亲生父亲手里已经拿起了手机。她转头看了一眼养父——他缩在她身后,眼神躲闪,从进门到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她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了。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等着。这事没完。”然后她转身,拽了一把养父的袖子,两个人灰溜溜地挤出门去。经过苌斓身边的时候,她侧头剜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怨毒,有不甘,有十六年来从未改变过的憎厌。苌斓没有退缩,也没有回嘴,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送她消失在楼道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了下来。亲生父亲坐回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母亲转身快步走进厨房,苌斓跟过去,看见她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肩膀轻轻颤抖。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了整个厨房。她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对他笑了一下:“汤快好了。去洗个手,把碗筷摆一下。叫你爸过来吃饭。”她一边说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和每一天都一样。
苌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汤舀进碗里。她的手指被砂锅的把手烫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指放到嘴边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