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无相第四 3
初春过去了,残冬的败迹也慢慢地散去——灰白的单薄的天、苍苍的山色、几乎要干涸的河流,在穿夹棉袄子的呆呆立着的人眼前飞过的黑羽白肚子的长尾雉,这些统统地去了。“啾!啾!啾——”锐利的鸟叫声在空中划了几道口子,透出春天的景色来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芙蓉大戏院办喜事——红玉要出嫁了,嫁给一个广东的陶瓷厂老板。他祖上是广东人,现在他这一代人是马来西亚的华裔,在当地有一家橡胶厂,经常在香港、汕头、芙蓉城等地来往做生意。他也在广东的某个沿海城市开了家陶瓷厂,做出口生意——这是他在国内的据点。红玉嫁给他,不用跟他回家里,也不用到广东去,仍是待在芙蓉城就好——这也是他的家,一个在芙蓉城的家。他有好几处家,目前最爱在芙蓉城逗留。新人总是新鲜些。
婚礼前一天,红玉有一出戏要唱。
傍晚时分,天色昏黄,戏院里忙着点灯。没一会儿,戏台子上、一楼里、妆扮的院子里都点了灯,接着是请客人入座,上茶、上点心,嘁嘁喳喳地闹着。
红玉换了衣服,正在镜子前化妆。琬容立在她的身后,手臂上搭着一件戏服,预备红玉化好妆了穿上。
红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道:“桃花都要谢了。”
琬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红玉,看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觉得哪哪都好看,又艳羡地看着她头上的各种珠翠。闻言扭头看了眼身后的桃树,应道:“还没呢,还有好一些。”
戏院里种的桃花开得晚,这会儿只落了一半,地上散着层层的开始腐烂的花瓣。
“只有一些了。前些时候看着还多的,最近也没刮风下雨,不知怎么就落了好些。”红玉描着眉毛,描了几遍,在尖尖那儿停住了,又笑道:“总觉得早些年的时候开得好一些,一年年的老了,花也开得不好了。这是红花桃,听李妈妈说比一般的桃子好吃一些的,到时候熟了你摘一些来尝尝。”
“好。”琬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想道:这桃树是什么时候栽的呢?它结的桃子有多好吃?红玉姊和抱翠姊是不是每年都吃?今年我来了,我也能吃吃看。只是红玉姊不在了,不知道她回不回来吃。
两人安静了会儿,扮小生的人换好了衣服,走来笑嘻嘻地道:“红玉姊好了吗?”
红玉道:“还没呢,还得一会子。”
小生连忙摆手道:“不着急,不着急,今晚来了那么些客人,都是程老板的朋友,该好好准备的。红玉姊就不用说了,看了多少年的大场面?我只担心我自己,怕在台上出错。”
红玉笑道:“你唱了多久的戏了!总爱说这些丧气话的。每次都这样说,却不见你出错过,连李妈妈都说有电影老板看中你,要请你去做电影明星的。少在我跟前扫兴!叫人白替你担惊受怕的。”
小生笑了几声,直说“不敢当”,又到隔间去准备了。
见人走了,红玉收了笑,慢慢地搽口红。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理了理鬓角,忽地看见手上也起了皱痕,不再像年轻时的绸缎似的手了。
女人的脸、女人的手,不能不在意的。和人见面聊天,别人总是夸:“怎么你就不见老呢?还和三四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话说起来,你年轻的时候虽是年轻,但到底有些土气,这会儿好了,像从前一样年轻,却像个富太太了。”可是背地里,人家总觉得你老了的。再不然,就是脸上不见老,衣饰比从前光鲜,别人也总觉得你到底和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然而这是自然的,年轻气盛,不止体现在脸上,那眼睛的神气、一身的气质最是出色,穿一身麻衣也挡不住的。只是岁月流逝,也总是留不住的。
说起来也真是可惜,有一些人,你见到她时,她已经老了,也许稳重、也许出名,但就是错过了。而有一些人,虽然见了一次之后一世不再相见,可她们见过彼此最年轻的时候,那花样的年纪,三分春色、三分月色、四分盛气凌人。
红玉看着镜子里的那株桃花,她揾了揾自己的脸,脸上没什么肉,倒不觉得松垮,但总能摸到了嘴边、眼下的几道痕——她的老相。她的人生,真像那株桃花似的,到凋零的年纪了。
琬容见她怔住了,似乎是不大满意的神情,忙说道:“红玉姊很好看。”
红玉愣了愣,格的笑道:“我好看吗?”
琬容点了点头,笑道:“很好看,穿着这身衣服,像仙子似的。”
“天上的仙子?”红玉看了她一眼,笑道:“那你也是仙子了。你夸我好看,还不是夸你自己好看?大家都说我们长得像的。”
琬容红了脸,低低地应道:“嗯。”
红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也许你长大了比我还好看呢。这时候看着像,也许长大了就不像了。你这是还没长开。”
该上台了。
红玉打大红帘子里出去,款款上了戏台子。两个宫妆丫鬟打前,举着长柄的孔雀翎扇子;后边又是两个宫妆丫鬟,举着明黄大红宝盖。红玉穿桃红立领长衫,外面套大红绣花披风,系柳绿遍地锦裙子,脖子上戴一个黄金缠丝满池娇项圈,端然妙目,盈盈走到台上,两手捻着白绫水袖,缓缓推开了面前的孔雀羽扇子。
琬容在后台站着,掀了点帘子偷看,不自觉地学红玉的神色动作。看着红玉脸上的淡笑,她也不禁笑起来。
爱玉等人上台了才出门,正看见琬容掐着兰花指在那学呢。他走过去,冷笑道:“没志气的东西,眼皮子这样浅!不怕以后你没得唱!”
戏台上的萧管声音有些大,琬容一时没听清,问道:“怎么了?”
爱玉也觉着太吵听不清人讲话,没言语,转身到桃花树那边的长凳坐下。
琬容跟过去,又问了遍:“怎么了?”
半晌,爱玉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我说,你也别着急学人家唱戏,不怕没有到你唱的那一天。到时候真叫你上去了,只怕你想下来也不成的。唱到死也是你!”他瞧了会儿琬容的脸,忽地道:“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琬容来了快一个月,开始学着练嗓子了,平常不干粗活重活,在抱翠等人面前做做活儿也就够了。皮肉白了些,穿一身倒大袖品蓝织银袄子,下边系玄色阔脚裤,仍是梳一根粗辫子,发尾绑着红绒线。她长肉了,加在从前太过干巴的身子刚合适,一根油润润的水仙花似的。听了爱玉的话,只是睁着眼睛不敢言语。
爱玉瞧着她逆来顺受的样,莫名想起自己服侍顾承炳的时候——这样子哪行的!他要是不贴恋做小意儿,早被人踹开了!男人对男人的疼爱,还是对一个男戏子的,顾承炳可不是什么一头扎进温柔乡里的蠢少爷。什么捧角儿,还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把自己卖给顾承炳,做扮女人的男人,要有女人的娇横妩媚,也不能少了同为男人的对男性的自尊认同。他扮男人中的女人,顾承炳给他砸钱。到他老了,也许是三十多岁的时候,再也不像个女人,或者太过于女人了,顾承炳就踹了他。中国的男人,中国的传统的男人,对着戏台子上扮花旦的男戏子再嗤之以鼻,到了床上,比谁都下流的。
他想起顾承炳捏住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说:“你好像长大了。”
他一阵害怕,五脏六腑都碰了冰似的,压着声道:“还没有呢,你总记错我的年纪,怕是在外面看中了谁罢?你说!你说!是谁勾了你的魂去?我给你招回来。”
顾承炳闻言笑道:“你是会勾魂的妖精,不错,我太太说我的魂准是被外头的狐狸精勾去了。可不是你这个小狐狸勾的?”
爱玉贴着他的胸膛,笑道:“我把你拘在我这儿一生一世,她才知道我的厉害呢!”
顾承炳抬脚勾他的小腿,大笑道:“我最知道你的厉害了。”
——什么一生一世?都是床上骗人的罢了,情浓乐极,连“我的命给你”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的——他的命算什么?很金贵吗?再说,他愿意和顾承炳一生一世?什么天大的笑话!要不是为了他那点钱,谁愿意挨着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顾承炳家里还放着老婆孩子,做他的情人没有前途的,他留宿再多,也不会抬他做正房太太,连娶进家里当妾也不行的——玩玩就成了,做得太过,丢列祖列宗的脸。况且顾承炳只要年轻的,而他在慢慢地老了。但他一旦做了男人的情人,再没有回头路了,满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这件事,没有小姐来跳他这个火坑的。自然,他找个普普通通的人家的女孩也还行,但那样的人家怎么会有钱给他花?
想到这儿,爱玉冷笑了几声,两眼一热,几乎要流出泪来,但他不能当着人的面哭,强忍回去了。静了会儿,爱玉道:“红玉姊不年轻了,再不收她的摊子,怕就要砸在手里了。偏收到一个外地的商人手上,你瞧着吧,只怕不能长久。不过她也没资格挑了,程老板就够配得上她的了。你是不知道,从前有年轻的少爷要娶她,她嫌人家做不得主,进门只是当姨奶奶,死活不肯去。现在好了,再没有年轻的到她面前烦她——那些年轻的穷得不能再穷了,空手套白狼,只等着吃她的钱呢。”说到末尾,他戳着琬容的脑袋,问道:“你记住没有?以后眼睛放亮些,别被别人骗去了!也不要眼高手低的,以为自己来做小姐的,差不多也就够了。”
琬容听了他长长的一段话,品出他不待见红玉以及教自己找男人放亮眼睛的意思,觉得没趣,但究竟是爱玉看见的她,初始便带着几分感激和顺从,听了抱翠的话也仍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的。因闷声道:“记住了。”
爱玉笑了笑,又道:“你刚刚学着红玉姊唱戏呢?”
琬容的脸红扑扑的,讪讪道:“嗯。”
“走,我们过去看看。”爱玉一面说着站起来,携了琬容到门边张望。
看了一会儿,爱玉俯身问道:“你觉着好不好看?”
琬容点头道:“好看呀。”
爱玉格的笑道:“我妆扮了上去也那么好看。你见过我扮小生吗?穿一身素色衫子、背个书箧,是穷书生呢。”
琬容摇头道:“我还没看过。”
“下次我上台,给你好好瞧瞧。她们唱的戏,我也会,我也教你。”爱玉笑道。
琬容点了点头,不大明白他怎么又笑起来了,看着心情很好。他也是扶着门框定定地看着红玉,一面嘴上轻轻跟着哼哼,眼睛亮亮的,好像台上的玻璃灯安在了他的眼睛里。
第二天是婚礼,整个芙蓉大戏院的人几乎都没睡——不想睡的通宵达旦,想睡的被闹着陪了一晚上。红玉性子好,凡事对人都自退三分的,不少人欠她的人情,见她有喜事有了归宿,挤了她屋子满满当当,闹到凌晨三点多才去睡。
春晓和夏荷两姊妹就在其中。春晓抱着白天新娘子要用的捧花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