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这是块象牙雕的牌子,莹白而润泽,精雕的云状纹以及光滑的牌身四周,泛着温吞的光晕。
“果真是个好东西!”虬髯汉子粗声道,又往前凑了凑,手上擒着听澜,眼上舔着刚从他身上搜刮出的令牌。
“这上头怎还刻了个字?”虬髯汉子貌似目不识丁。
原是山猴汉子将那令牌拿倒了,此刻正翻来覆去地掂着,故作高深地眯起一双三角眼。
“喂,小子,这上头刻的什么字?”山猴汉子一肘杵上听澜腹部,将那块倒拿的令牌放他眼前晃了晃。
听澜被这一肘顶得弓起腰,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缓了会,抬起脸,呲着一嘴血沫,眼底竟浮起几分戏谑。
“这么大的‘霖’字都不认得,你们还敢出来混江湖?”
“什么林?”山猴汉子登时变了脸色,眼睛里那点油滑的光暗了下去,将信将疑地重又打量起那块令牌,蓦地,喉咙里掐出一阵尖锐而古怪的笑。
“你说的该不会是霖禁阁的‘霖’吧?哈哈哈……我可没听说他们还收不会武功的人,你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冒充霖禁阁!”
笑声十分尖锐刺耳,却掩不住底下那一丝软绵的心虚,听澜自是听了出来,他挑着一边的眉,平心静气道:“是不是霖禁阁的‘霖’,你再去街上问问旁人,不就知道了?”
眼下巷中再无其他人,不把消息送出去,怕是这俩歹徒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他咬了咬牙,下颌收紧一瞬,状似冷静地盯着地面自己的双脚。
山猴汉子敛住嘴,眼珠子一转,与虬髯汉子对了下眼色,悻悻道:“臭小子,再敢耍老子,仔细将你卖到千骏馆子去!”
“千骏馆?那是什么地方?”听澜双腕被虬髯汉子箍得发麻,忍不住抬头追问道。
山猴汉子嘿嘿两声,干瘦的脸上挤出一团褶皱:“那可是个快活赛神仙的地儿,里头呐——”他拿手背拍拍听澜面颊,像在掂一块待价而沽的肉,“最中意你这种刚冒尖的斯文人。”
那手沾着发酵过的酸腐味,听澜阖上双眼,侧过脸去努力避开。
“看好他。”山猴汉子退后一步,将令牌揣入怀中,朝虬髯汉子递了个眼风。
“我去外头抓个人问问,去去就回。”
那道瘦削人影一晃,便消失于巷口,真似只蹿入树丛的猿猴。
虬髯汉子扭回头,也有样学样,空出一只手背来拍了两把听澜面颊,大手粗粝得像张砂纸。
他憨憨笑了一声,眼里透出几分浑浊的打量,吐着闷雷似的字眼:“小子,碰上我俩也算你撞了大运。进去了千骏馆,万一攀上东骏公府的千金,你下半辈子可就躺金山上了。”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俩劫我了?”听澜嘴角翘了翘,十分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谢就不必了。”虬髯汉子闷声笑道,“进去后,你只管伺候好东骏公府的小姐们,她们赏你的金银财宝,你分个零头给我俩,亦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哈哈哈!”
滚雷般的笑声渐渐干瘪下去,饶是迟钝如他,也咂摸出不对味来。
已经过去一刻钟了,凭那山猴汉子的身手,早该折返才是。
“你的好兄弟,拿着我的钱财跑路了。”听澜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阴阳怪气道,“独留你在这,傻傻看着我人。”
虬髯汉子腮帮子一紧,脸上肉波颤了颤:“你胡说,我大哥……我大哥如何会丢下我,他待我亲同手足……”
想到山猴汉子不仅拿了织锦,还揣走了象牙牌,他心中后知后觉地不是滋味,连声气都含含糊糊起来。
“快!”巷口处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声厉喝,“快放人!”
虬髯汉子刚循声望向巷口,一道箭矢已破风而至。
箭镞擦过听澜的银色腰封,准确无误地钉入虬髯汉子的大腿,汉子惨嚎一声,钳着听澜的手应声松开。
听澜沿着墙壁滑坠,膝弯尚未着地,一只手已伸过来,五指扣住他腰封,将他整个人带了过去。他撞入一个温热的怀,鼻端扑入一阵淡淡的檀木清香,下意识卸了一身的紧绷防备。
宁琰侧身立于窄巷中央,左臂将他牢牢箍在身侧,右手弓弦犹在震颤,殷红发带应风而起,猎猎作响,如烈焰翻卷!
她拿眼角睨了一眼那个抱着大腿在地上翻滚的肉球,几步开外,山猴汉子咧着一嘴鲜血,扑通跪倒在地,咚咚磕了两声响头。
“姑奶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霖禁阁,罪该万死!”
宁琰身形未动分毫。
付治抢上前去,指着那山猴汉子厉声骂道:“就是你这狗玩意拿了霖禁阁的东西?”
“是是是,正是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望阁主网开一面!”山猴汉子又急急磕了个响头。
他哆哆嗦嗦地探手入怀,将令牌与发带一并捧出,双手高举过头呈上。
那截殷红织锦自他指缝间垂下,金线莲花在日头下刺目一闪,山猴汉子的右臂齐臂而落,一链热血飙上青黑巷壁,嗤嗤溅开,绽了一株妖冶的曼珠沙华,那条断臂还攥着发带,落地时指节犹在微微抽搐。
付治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弓,至于霖禁阁阁主何时出的剑,在场的更无人看清。直至听见收剑入鞘那一声清越长鸣,众人才恍然惊觉,方才那刺目一闪,不是金线莲花的反光,而是她腰间焰杀剑的寒芒!
“谢、谢阁主不杀之恩!”山猴汉子一手死死捂着碗口大的血窟窿,断臂处鲜血仍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浑身筛糠似地抖着,额头抵在石板上不敢抬起半分。
另一边,虬髯汉子停止了翻滚,拖着那条钉着箭杆的伤腿,匍匐爬至山猴汉子身旁,仍旧有样学样,磕头如捣蒜:“谢阁主不杀之恩!”
宁琰的瞳仁骤然收拢,竖如蛇瞳,一只手再次无声按上剑柄。
“我何时说过不杀你们了?”
此声一出,两个汉子抖如筛糠,抱作一团,连声求饶。
“阿琰。”
听澜嗓音嘶哑,挣开她揽着自己的手臂,兀自俯下身去,单膝点地,将断臂上那截殷红发带取下来,又拾起掉落在血泊边的象牙令牌。
“可以了,他们已然得到应有的教训。”
宁琰微微侧首,不再发话,付治再次适时上前,抬脚将那两人踹翻在地。
“还不快滚!”
两个汉子觑着宁琰的脸色,连声道谢,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拖着箭伤,一个捂着断臂,踉踉跄跄往巷口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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