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口是心非
沈庆春站在冬日清润的日头下,衣衫似雪。
院中热气氤氲,他隔着那冷白似雾一般的模糊光影,看见他要找的那个男人一步步的朝着他走来,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整个人吊儿郎当的依旧欠扁。
沈庆春将视线移开。
他并没有回答对方的话,而是面无表情的从松青那儿将账本接过来,抬手翻了两下。
“按照账册上合计,你欠我的钱差不多要还六年零五个月。”沈庆春将手中的账本合上,抬眸看向眼前之人,“我现在可以给你另外一条路去选,你如果去选,这些账我可以一笔勾销。”
“商人有一天突然做起了赔本买卖,你猜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顾承嗣盯着眼前这双近在咫尺眼睛,欺近了一步。
“我想......”拖长的尾音带着一股子玩味,顾承嗣很快就在沈庆春眼底那滩死水里看见了一眼活泉。很浅,却让人整个鲜活了起来,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像是具将死的尸体,瞧着让人心烦。
顾承嗣喜欢这变化,忍不住嘴贱道:“公子难不成是爱上了我,对我一见钟情?”
沈庆春:“......”
顾承嗣:“看来不是,我有点失望。”
他到底在失望什么?!
沈庆春恼羞成怒的将手中的账本拍在男人脸上。
这力道不轻不重的,既伤不了人又没有半点威慑力,倒是那一双愠怒的眸子里透着红,像是冬日绚烂的烟火,漂亮喜人。
顾承嗣低低的笑了一声,将账本从脸上扒拉下来,方才一副公事公办的问道:“那公子找我来是做什么的?”
松青气得想打人。
沈庆春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人拦下:“我来是想问你,可曾婚配?”
顾承嗣:“不曾。”
沈庆春:“那有婚约?”
顾承嗣:“没有。”
“那你可愿与我成婚?”
风,恰在此时吹来,卷起了地上若雪一般的晶体。
盐晶若尘埃一般的在半空中漂浮着,被光照着,像是繁星从天际坠落,环于周身,莹亮如昼。
四周嘈杂的环境像是在此刻安静了下来,沈庆春就站在这耀眼的光色里,说着那句看似郑重却又没什么感情的话。
商场上谈生意恐怕也不过如此,如果不是这句,顾承嗣倒是觉得对方像是在问他‘今天吃了什么’那般简单。
可沈庆春问的却是‘是否愿意同他成婚’。
顾承嗣嘴角的笑压了下来:“你可知,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沈庆春蹙眉:“你不愿?”
顾承嗣没有说话。
一张脸沉沉的落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庆春并没有什么耐心,在对方犹豫的这片刻功夫,转身就走。
月白的大氅在风中扬起一角,留给人的背影瞧着清瘦却也绝决,就如同他往日里从不拖泥带水的作风,丝毫不留情面。
还真是一点也没有心。
顾承嗣气笑了。
沈庆春也没想到这人会拒绝他,毕竟他开出来的酬劳,足以让他离开以前那种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生活。
可他转念一想......
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若是换成他,怕不是也会觉得对方不怀好意。可他拉不下脸去求人,若是不愿,他宁愿换一个听话懂事,也乖一点的.....
垂落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握住。
冰冷的指尖就这么被包裹在一个温暖舒适的掌心里,他低头去看,却是听见那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越来越近,直到逼到近前。
“公子这是打算去找别人吗?”
沈庆春皱紧了眉头,企图将手从对方的掌心之中脱离出来。然而,他的力气宛如蜉蝣,在男人面前微末而又渺小。他就这么挣了两下,在发现自己挣脱不掉之后便放弃了。
他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转过身来,迎上了对方那双眼睛。
“你不愿我为何不能找别人?”
“你很急?”
“我很急。”
“我愿意。”
沈庆春:“?”
“什么时候成婚,我让人去准备聘礼。”顾承嗣拉着沈庆春的手,拖着下巴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唔,似乎还需要去官府过了文书。这三媒六聘,时间上可能有些仓促,不过应该来得及。只是这特殊时期,目前流程上可能会有些麻烦......”
“不麻烦。”松青掩着唇凑到男人跟前低声提醒,“因为不需要准备这些。”
顾承嗣:“为何?”
松青:“谁家娶个小老婆还要准备这些?这些都是给正室,也就是给正君准备的。你这身份,充其量也就顶多能做我家公子的......大君。所以,只要双方签了婚书,傍晚抬进府就行了。”
顾承嗣:“?”
松青:“另外,是我家公子娶,你嫁。”
顾承嗣:“................”
沈庆春的手腕就这么死死被人攥着。
攥的怕不是又要红了。
他有些吃痛的皱眉,喉间发痒的咳嗽了一声:“此次成亲,为权宜之计,你只需帮我拿到家主之位即可。此事若三媒六聘,在官府登记造册,日后和离多有不便。入赘一事的确非同小可,你若是不愿也可以不必......”
顾承嗣嗤了一声。
他堂堂平阳王,手握二十万顾家军,怎会忍辱负重的嫁给一个病秧子做小......
“婚书。”
顾承嗣抬手索要。
现如今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庞怀现在正在满城找他,他的身份不宜过早暴露。若想要留在这晋阳,用这沈家打掩护倒是极好的。
他才不是因为看上了这个病秧子。
一定不是。
顾承嗣见人半晌没动静,有些不满的抬手勾了勾:“婚书呢?公子总不至于是空手来的。”
还真是空手来的。
沈庆春扯了扯嘴角,就感受到那攥着手腕的力道卸了。
这人此时心情应该还算不错,答得这么快,他觉得对方大约是没有听懂他刚刚善意的提醒,然而就在他开口把利害关系又给人重复一遍的时候,顾承嗣却是攥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