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初到胶州
建安七年秋,华佗和顾湘到达了交州。
越往南走,路越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山路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羊肠小道。刘差役的马车陷过三次泥坑,最后一次陷得太深,四个人合力推了一个时辰才把轮子弄出来。张差役的草鞋磨穿了五双,最后干脆光着脚走,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踩在碎石上像踩在棉花上。
交州的界碑立在一座山丘上,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两个字——“交州”。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界碑的周围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一条小蛇从草丛里窜出来,吓得顾湘往后跳了一步,撞在华佗身上。
“到了。”刘差役勒住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顾湘从车上跳下来,扶着界碑往远处看。她的第一反应是——荒凉。不是那种北方的苍凉,北方的荒凉是空旷、干燥、风沙漫天;交州的荒凉是潮湿、拥挤、草木疯长。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绿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边。近处是大片大片的丛林,树木高大得不像话,树冠连成一片,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和新生交织的气味——树叶在烂,蘑菇在长,藤蔓在爬,一切都在野蛮地生长。
没有城墙。没有集市。没有官道两旁整齐排列的驿亭。只有零星散落在山坳里、溪水边的村落,三五户、十来户,像被风吹散的种子,东一颗西一颗地落在绿色的绒布上。村落的房子是用竹子和木头搭的,吊脚楼,底层架空,上层住人。屋顶铺的是茅草和棕榈叶,风吹过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当地人的穿着让顾湘愣了一下。男人上身赤裸,下身围一块粗麻布,皮肤晒成古铜色;女人穿着对襟的短衫,布料粗糙得能看见经纬的纹路。他们说的话顾湘一个字都听不懂——音节短促,声调起伏大,像流水打在石头上。他们看见华佗和顾湘,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冷漠。
“这里的人……”顾湘想说“像另一个世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就是另一个世界。谯县和许昌的世界她已经适应了大半,但交州让她意识到,同一个时代的不同地方,差异可以大到像隔了几个世纪。
张差役在旁边叹了口气:“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曹公把您发配至此,与杀您何异?”
华佗没有接话。他站在界碑旁边,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竹楼和稻田,落在远处的群山上。群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不说话的老者。
“有区别。”他说,声音不大,“杀了就死了。活着,总能做点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交州刺史士燮第二天就派人来请了。
来的是州府的主簿,姓程,四十多岁,穿着交州能见到的最体面的官服——深蓝色的绢袍,虽然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程主簿骑着马,身后跟着两个挑担子的差役,担子里装着一石米、两匹布、一坛酒。
“华先生,士刺史听说您到了,特命我来迎接。”程主簿翻身下马,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不卑微,“刺史本要亲自来,但州里有急务,脱不开身,请您见谅。”
华佗还了一礼:“华某是流放之身,不敢劳刺史大驾。”
程主簿看了看华佗脖子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枷痕——两圈紫红色的印子,像两条蜿蜒的蜈蚣爬在皮肤上。他的眼神暗了暗,但没有多问,只是说:“请随我来。”
州府在龙编县,说是府城,其实也就比一般的村子大一些。有一条勉强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的土路,路两边开着几家店铺——一家卖盐,一家卖布,一家打铁,一家卖杂货。店铺的招牌是用竹片写的,挂在屋檐下,被风雨吹得歪歪斜斜。路上行人不多,但看见官服都会停下来,低头让路。
士燮在州府门口迎接。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下巴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须。他穿着青色的官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别住头发。第一眼看上去不像一个刺史,更像一个教书先生。
“华先生!”士燮远远地就拱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洪亮得和清瘦的外形不太匹配,“久仰久仰!”
华佗躬身行礼:“罪人华佗,拜见士刺史。”
士燮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夹住了他的手臂,硬是没让他弯下腰去。
“华先生,这里没有罪人。交州是流放之地,但流放到这里的人,在士某眼里只有一个身份——客人。”士燮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华佗,目光坦荡而诚恳,“您的事我听说了。给曹公看病,说了实话,反被治罪。这世道,说实话的人要倒霉,但倒霉的人未必不是好人。”
华佗抬起头,和士燮对视了一瞬。
他从医几十年,见过太多的人。有的人嘴上客气,眼神冷漠;有的人表面恭敬,心里算计。但士燮的眼睛像一潭清水,能看到底。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敬重。
“士刺史,”华佗的声音有些涩,“华某是流放之身,不敢言客气。但有一句话要说——有病必治,是本分。在交州,华某会尽本分。”
士燮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颧骨上的皮肤皱成几道深深的纹路,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张脸一下子变得很生动、很温暖。
“华先生这个脾气,我喜欢。”他说,“交州缺医少药,百姓生病了只能等死。您来了,是我们的福气。”
他说“福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说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士燮给华佗分的地在城外西南角,靠近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小溪。
程主簿领着他们去看地的时候,顾湘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地不大,大约两亩见方。靠溪的一边长满了竹子,竹子长得又高又密,风一吹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磨牙。地上原本有一座竹楼,但竹楼已经很久没人住了。竹楼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绿色的、褐色的、灰白色的,一层叠一层,像一件穿旧了的百衲衣。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竹架,像一副骨头架子。楼下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蛇还是蜥蜴。
顾湘站在竹楼前面,嘴角抽了抽。
“这……这是危房吧?”她用现代人的思维脱口而出。
华佗没听懂“危房”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懂了顾湘的表情。他围着竹楼走了一圈,用手推了推柱子,又敲了敲竹墙,然后点了点头。
“能住。”他说,“修一修就好。”
程主簿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华先生,实在对不住。交州条件简陋,这已经是刺史能找的最好的房子了。原本是一座废弃的哨楼,后来没人用了,就荒了。刺史说,先住着,后面再慢慢盖新的。”
“不用盖新的。”华佗说,“旧的就好。旧的有根基。”
顾湘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翻译了一下:华佗的意思是,与其盖新房,不如把这个地方修好。就像他们的人生——与其重新开始,不如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修缮竹楼。
第一天清野草。顾湘找了把镰刀,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割。交州的草韧得像麻绳,割起来费劲得很,割了不到半个时辰,手掌就磨出了两个水泡。华佗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走过来把镰刀拿过去,替她割完了剩下的。他割草的姿势很怪——蹲着,背挺得很直,每一次挥镰刀都很有节奏,像是行针——不疾不徐,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第二天修屋顶。刘差役和张差役这时候已经交了差,准备回许昌复命。但张差役临走之前,帮着上房铺了一层新的茅草。他在房顶上蹲了一整天,下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走起路来像个鸭子。顾湘给他倒了一碗水,他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南风先生,您和华先生在这好好过。等我在许昌攒够了钱,我来投奔你们。”
顾湘笑了:“你来了,我给你看病不要钱。”
张差役嘿嘿一笑,背起包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然后又走了。
第三天打扫室内。顾湘用湿布把竹地板擦了三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水终于不是黑色的了。华佗用竹子做了两张简易的床——砍竹子、削平、扎紧、铺上干草和麻布,前后只用了两个时辰。他还做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虽然粗糙,但很结实,坐上去不会晃。顾湘把从许昌带来的药材一包包地码好,放在通风干燥的角落里。药箱摆在南窗下,银针包、手术刀、缝合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
忙完最后一个下午,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顾湘站在竹楼前面,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不是北方的干燥和凛冽,而是一种温热的、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的气息。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上有雾,雾是乳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