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晶莹的泪,从眼眶里流出来,流过面颊,流到那一道道由自己挖出的疤痕。
那一刻,他仿佛在为自己致歉。
他依旧剧烈发抖,哪怕被拥在这结实的怀抱中的时候。
“没事的,没事的……”
她一遍遍安慰着他。
“我怕……”
他的声音睡着身体急剧颤抖着,丝毫不停,仿佛听不见她的任何一个字眼。
她亦是第一次从沈砚口里听到这样的话。
在无意识的恐惧与威胁之下,他全然暴露了自己的弱点,这一点,他将永远无法控制。
平日里,他或许会说一万次“我没事”,他当然可以做到,因为那是假话,是需要自己花费心思去掩饰的。
而此刻,这些掩饰背后的无助,赤裸裸地摆到了别人面前,摆到她面前。
沈桉觉着自己的心要碎得一塌糊涂了……
她好心疼。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才能好起来,她想要唤醒他,真正地唤醒他,将他从幻境中解救出来。
可她又想起太医说过的,不可叫他在一个时辰内醒来的话。
沈桉犹豫了。
“桉桉,桉桉……”
沈砚并未苏醒,他只是无意识地喊着她,仿佛多唤几遍,那无助与迷惘便会减轻几分。
哪怕被她抱着,他的手,依然紧紧抓着自己的身体,指尖将锦衣,发出长长的“撕拉”声,原来,在无人瞩目的夜晚,为了摆脱梦魇,他只能一遍遍地自残,这,已成了习惯。
如此残忍。
她抓着他的手,那手,便紧紧地握成了拳,再不肯松开了。
她举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一遍遍抚着他的脸,用帕子将渗出的泪一点点擦干。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她没有停歇。
来来往往好多人看望,却只是进了院子,问候几句便走了。
他们身下的褥子,因剧烈地运动而显得有些潮湿,淡淡的茶香味,从棉絮深处散发出来,向四处弥漫。
沈桉觉得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便用手撑了一下床榻。
她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松软的棉絮里,似乎掺了些其他的东西,她无意间摁到了,只觉地细小扎手,数目不少的样子。
她连忙将那褥子翻开,赫然入目的,却是混在棉花中的茶叶,这些茶叶,触感干裂、颜色老成,应是有些年月了。
可,他为何要将这些茶叶置于身下呢?
茶叶又清醒凝神之效,他此举,是怕自己夜里病发,好歹勉强保持清醒。
怪不得,怪不得他身上总有茶香味道,他并不是喜好喝茶的人。
她想到这一切,心里越发酸楚起来。
沈砚,你这个胆小鬼。
她小心地抚着那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的面庞,回想起,自己昨晚在这里过夜时,并没有那种不适的感觉。
是他提前叫人换了。
女子再不敢去回想……
被擦得锃亮的地板,渐渐干透了,在两人的倒影变得模糊不清时,在榻上病了一天的人,才缓缓睁开了眼。
沈桉就要睡着了,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轻了……
她倏地睁眼,看见一双血红的眸子,看着她,神色复杂,察觉到女子回望的眼神,他轻挑着自己的发丝,将长发披至脑后,狼狈地转头。
“桉桉,你怎么来了?”
他苦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堕落样子。
沈桉点点头,看着他:“我一直都在。”
大梦初醒的男子,听了这清晰动人的言语,血色的瞳孔里,一阵动情,不禁滚下热泪来。
他吸了吸鼻子,自嘲道:“打小的心疾,老毛病了。”
沉沉的叹息声,打在她肩上,带着微微的热气。
“吓到你了吧?”他抬头,脖颈因扯动而疤痕渐显,他仿佛也察觉到了这份痛楚,却极力不去理会,不叫人看出破绽。
沈桉点点头,她问:“疼吗?”
沈砚摇了摇头,他伸手,想要抚她的脸:“你脸上黑眼圈如此重,可是昨晚也没睡好?”
想起自己还未洗漱,而面前的人,化着精致的妆容,干干净净的,他便收了手。
可是他不知道,在自己入睡的那些时候,女子已将他的脸同双手洗得干干净净的了。
沈桉知道,他是爱干净的。
沈砚很快看到女子裙襦上的几处星星点点的血迹,心里便明白,她是为了自己,才搞成这样子的。
他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舍得:“真是辛苦你。”
说着,他又要伸手去,手伸到一半,便顿住了。
沈桉却抓住他的手,反问:“辛苦什么?”
“你说过,我们是至亲,为你做任何事情,我都不会觉得辛苦。”
女子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分明是下决心的话,听着,却恍如告白。
正如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沈砚又笑了,这回,他笑得放肆、开怀。
誓要将心里的一切阴霾扫光。
沈桉也笑了。
她腾出一只手,轻点着他每一处的疤痕,他喉结滚动着,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
“桉桉,我……”
其实沈砚自己也能意识到,此次病发比往常还要严重。
沈桉打断他:“别说话。”
太医临走前为她留了药,她便细细为他涂上。
他一动不动,不为女子增添一分的麻烦。
待她放下伤药,他便嗫嚅着又开口:“其实,我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同任何人在一起了。
若论私心,他好像她能陪着自己,因为每一次的发病,真是一次比一次要痛苦。
他也是人,也会害怕,会无助。
这个时候,他只希望,自己爱的人在身旁。
可事实就是这样,即便私心,也只能事与愿违。
想到这里,他下定了决心道:“桉桉,我这个样子,不能耽误你。”
听了这话,沈桉一愣,她忙活的动作停滞了。
顿了片刻,她很快明白他的用意。
她反问:“什么样子?”
沈砚说不出,他自己从未见过自己病发的样子,可从身上的伤痕,心里也能猜出一二了。
他决绝道:“我们的婚事,便算了吧!”
沈砚说着,故意装出一副冷酷的样子,坐到一边去了,一副心意无法转圜的架势。
“桉桉,你知道我的,我……”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违心的话,更狠不下心来赶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