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诡镜
先天元年,长安,太极宫。
春祭后,观星台上祭祀燃尽的松柏香尚未散去,方才还聚满朝臣的祭坛,却已冷清下来。
沈青梧正蹲在观星台下,细细核对最后一卷春祭天象记录。
她身上的青色官袍沾了些灰尘,袖口也因忙碌卷起了一截,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今日天色未亮,她便随太史监众人登台观星,记录天象,如今礼部官员早已乘车离去,留下一堆无人顾及的琐碎。
浑仪要归库,春祭天象的文书要誊录,祭坛上的玉帛礼器也要逐一清点。这些事情不显眼,却不能出半点差错。
几个低阶小吏在一旁归置器物。
有人忽然道:“今日太史丞没来?”
另一小吏应声:“你还不知道?太史丞疯了。”
那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一面镜子。鬼市近来出了件邪物。”
“子时照镜,能见故人。”
有人嗤笑:“死人还能从镜子里出来?”
“可许太史丞见到了。”那小吏压低声音:“不是有人说,他看见的是许夫人么?穿着她从前最常穿的那件衣裳,连鬓边那支簪子都认得出来。”
旁边的人脸色顿时变了:“真的假的?”
“谁知道。这两日都传遍了,说那镜子不止一面,也不知是哪家的古物,已经换过好几个主人。”
“就这样还有人买?”
“买的人自然有。只是这东西邪不邪,可没人说得准。”
“反正让我子时对着镜子看死人,我可不敢。”
风吹过观星台檐角,挂在檐下的铜铃轻响。
有人摸了摸手臂,笑道:“越说越邪乎了。”
转头看向一旁的沈青梧,笑问:“沈监候,你不是最擅机关术么?依你看,这世上真有能照见亡魂的镜子?”
“世间所谓奇闻异事,不过是人还没有找到其中的规律。”沈青梧将最后一卷天象记录收好,她抬眸看了一眼众人道:“若真有人能让死人凭空出现在镜中,我倒想知道,用了什么机关。”
众人听罢,都笑了起来。
“沈监候果然和沈老先生一个脾性,见了这些奇巧之物,便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沈青梧低头,悄悄揉了揉后腰,道:“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今日她从天未亮忙到现在,又恰逢月信,身子确实有些乏了。不过她早已习惯,年幼时跟着祖父学习观星、研究机关时,寒冬守夜、盛夏观测都是常事。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诸位倒是说得热闹。”
众人回头,才见主事不知何时站在台阶下,忙放下手里的东西,齐齐插手行礼。
“见过主事。”
主事摆了摆手,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到沈青梧身上:“太史丞病了,原本该我亲自去看一眼”。
他说着,叹了口气:“偏偏今日还有本呈给陛下的文书要修,实在脱不开身。”
这话一落,几个小吏互相看了一眼。方才还凑在一处说笑,这会儿却忽然都忙了起来。
有人低头理袖口,有人弯腰去扶那尊原本就摆得端正的铜器,人人手上都有了要紧的事情。
果然,主事见众人一个个忙得紧,便也不再指望他们,只将目光落到沈青梧身上:“沈监候既对那镜子的机关感兴趣,正好替我走一趟。”
沈青梧明白过来,主事哪里是脱不开身,分明是听见她那番话,临时寻了个由头,把自己的差事顺手推给了她。
她女扮男装入仕,已很不易,因而并不想引得上司不喜,只得拱手应下:“是”。
主事顿时露出几分满意之色,“那便辛苦沈监候了。”
他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记得带些礼品。”
沈青梧:“……”
忙完太史监的差事,天色已不早。今日身上有些不适,她也懒得逞强,先赁了头驴,又去西市买了几盒点心,便直往永安坊赶去。
正逢春祭日,坊间孩童穿街而过,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在门口摆席,酒香、菜香混在风里,热热闹闹,满是人间烟火。
直到她骑驴拐过巷口,明明只隔着一道院墙,方才还清清楚楚的说笑声,此刻却只剩下极远的一点,像隔着水传来。
还未走近,她便远远看见许府门前挂着的白灯笼。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檐下垂着白绫,几缕搭在门槛上。石阶旁散着些烧过的纸钱,灰烬被风卷起,贴着地面打旋。
沈青梧勒住驴。
许太史丞这是已经走了?
可到了门前,她又觉得不对。若真是办丧事,门前总该有吊唁的宾客,至少也该有个门房迎客。
偏偏一个人都没有,府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一股浓烈的香火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呛得人鼻腔发涩。
沈青梧犹豫片刻,终于翻身下驴。她上前叩了叩门,无人应声,门却被叩得向里一晃。
“门房去哪儿了?”沈青梧在心里疑惑道,迟疑片刻,伸手将门推开。
“吱呀——”门轴拖出一声细响,门开了。
四处无人,连守门的小厮都不见半个。风穿过庭院,将一片烧剩的纸灰卷到她脚边。沈青梧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迟疑。
“你接我来了。”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猛地向前大跨几步,回头,只见一人着白衣、黑鞋,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后。
他低着头,脚步缓慢,掠过沈青梧一直走到廊下,才像忽然察觉到门外有人似的,停了下来。
下一刻,那人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沈青梧。
是许怀安。
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太史丞的模样。脸色惨白,双目无神,嘴唇干裂,长发披散,整个人像从棺木里刚走出来。
“父亲!”许良带着几个仆役匆匆赶来。仆从一左一右将许怀安架住往后院走,他却挣扎起来,死死盯着沈青梧,嘴里仍喃喃念着什么。
“她回来了……”
“我就知道她会回来……”
许良脸色难看,连忙朝沈青梧拱手,“沈兄,实在失礼,让你受惊了。”
沈青梧看了眼被几人制住的许怀安,又看了看满院白幡、灯笼,不由问道:“大人尚健在,怎么府里却弄成了这副模样?”
“父亲月前忽然患了风疾。名医请了一拨又一拨,皆道是受惊所致,汤药针石未曾停过,始终不见起色。”许良苦笑:“后来道长都请来了,说有阴魂缠着。也是没了法子,只好由着他们折腾。”
许良见她虽身处满院白幡符箓之间,神色却还算镇定,不由又燃起几分希望,忙引着沈青梧往后院书房走去。
“听闻贤弟近日又研制出一件精巧的掌中漏刻,果真巧思过人。贤弟既通天文,又擅机关,兄长有一件物什想请你瞧瞧,兴许能看出些门道。”
沈青梧已经猜到,许良要给她看的,多半便是同僚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那面诡镜。
想到这里,她心底竟没有多少退缩,反倒隐隐生出几分兴奋。
两人在书房坐定,仆从奉上茶与点心便退了出去。许良却无心饮茶,起身走到书案旁,取来一个不大的木盒。
那木盒被层层黄布裹着,布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符,竟连盒盖的缝隙都压得严严实实。
许良拆得小心,动作却难掩急切。黄布揭开,一面铜镜静静躺在盒中。
镜不过巴掌大小。镜背没有本朝时兴的款式与花纹,铜色沉郁,倒是有些汉代古镜的韵味。
“贤弟可听过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求见其魂魄的旧闻?”
见沈青梧点头,许良继续道:“父亲这些日子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