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过往之境
“争流,该你了。”王居林咳嗽一声,落下了黑子。
百里争流收回目光,起身将窗户合上。
“居林,下完这盘该休息了。”
王居林摆摆手:“我无碍。”
看着他干裂发白的嘴唇,百里争流叹口气,抬手为他斟了杯热茶。
“真的不怨我吗?”
递过茶盏时,他低垂着眼睛,还是问出憋了几日的问题。
“不怨。”王居林接过茶盏,很干脆,“你有多想平兽灾,这些年我全看在眼里,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全怪在你身上,太不公平了。”
心弦动了动,百里争流笑了笑:“多谢。”
“我是不是听上去太无怨无悔了?”王居林也笑了笑,“以前你们总说我爱操心旁人,如今想想,好像确实如此。”
“是啊,经历了那么大变动,你本该好好歇息,却要陪着我。”
“无碍。”他问道,“争流,你知道人走了,为什么要让至亲操持葬礼吗?”
“不是因为礼法吗?”
“是,也不是。”王居林又咳了一声,“小时,我和池雪的爹娘,都因兽灾去世了,那时的痛苦,几乎要把我击垮,但我不能倒下,要操持葬礼,让我们的爹娘入土为安……等做完了这些事,最悲痛的日子便捱了过去。所以,你不用觉得欠我的……我们谁陪着谁,还不一定呢。”
“那要不要再来一盘?”百里争流捏起了棋子。
王居林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另起了话题:“争流,你和停漪的僵滞,是不是与赵墨有关?”
他皱眉,点了点头。
“唉,停漪肯定会理解的,怎么需要你做得那么绝呢?”
“不这样做,我担心身份暴露后,会连累她。”
“要不是进入桃境后,获得了树叶情报,你的身世也不会暴露。争流,你是不是思虑过重了?”
棋子悬在空中,百里争流低声说道:“不,我的身世,一定会暴露在全江东之人面前。”
*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的关系那么好。哦,我说府里那帮老东西,怎么对你那么恭敬,最不客气的那个让撵走了。”唐临冬打了大大的喷嚏,“争流这小子,还挺会哄人的。”
“你瞧你,病都没好利索,就到处跑。”陆停漪忙从挎包中翻出帕子,“你快歇息去,我来收拾。”
“嗯嗯。”唐临冬吸溜着鼻子,翻出了厚实的外衣,躲到避风的树下。
陆停漪还没将锅碗冲洗干净,那边就响起她轻微的鼾声。
树上,姜却半合着眼睛,方才她们的话,一字不漏地溜进了耳朵里。
除了百里争流,数他认识陆停漪最早,那时的她,还不是个哑巴,每天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
一路流亡到江北,双亲尽殁,在江东的土地上醒来时,身边只剩下姐姐的血衣。
他裹着血衣,叩响了江东王府的大门。
他的父亲与百里越是至交好友,一进府就得到了礼遇。人人都说他的姐姐,已经被人面兽吃了,他无法心安理得过日子。
他要狩猎,不亲眼见到姐姐,他不死心。
百里越拗不过他,让陆韧亲自带着他,他便住在陆韧家中。
陆停漪那时候八岁,每天都是争流来休风去,在饭桌上也不消停,他只觉得吵闹,很不喜欢。
她没什么眼力见,只要在家,便追着他不放。
“姜却,你能和我说说江北是什么样的吗?”
“皇帝长什么样?他知道江东的人面兽有多难对付吗?”
她有无穷无尽的问题,他烦不胜烦,但寄人篱下,无可奈何。
好在,她经常要去江东王府,而他要跟着陆韧狩猎,两人不常见面。
真正熟稔起来,是陆停漪经过了一连串的打击,母兄相继离世,自己又身负禁言咒,她的性子一下沉寂了,那双清凌的眼睛,变得多愁又敏感。
陆韧要他教她剑法,减了他外出狩猎的次数,他心生不悦,觉得离找到姐姐又远了些。
“我的儿子,和你一样,右耳上有颗痣。我不能经常待在府里,停漪和争流又……行止,你就多陪陪她吧。”
罢了。姜却心想,陆停漪也挺可怜的,他向来敬重陆韧,多照拂她的女儿,也是应该的。
可第一次教习时,两人就吵了起来。
“姜家有两套剑法,一套男习,一套女习。”他耐心地写道,“我教你的这套剑法,原本是我姐姐习的……”
他停笔了,摸着自己的耳垂,一股不适油然而生。
“虽然教你剑法,但姐姐在我心里,是无可取代的。你也不要因为我和休风的相似,就拿我当哥哥……”
没写完,纸张便被陆停漪抽走了。
写字时,她的手不停颤抖:“你和休风没有半点相似,在我心中,哥哥也是无可取代的。”
第一次什么也没学成,陆停漪把纸团仍在他脸上,气哼哼走了。
姜却反倒对她刮目相看,同样无法割舍的手足之情,相似的失语困境……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同类。
但他的同类,在更早之前,就成了别人的同类。
在更早之前,陆停漪和百里争流,就像枝蔓一样,长在彼此的生命中了。
姜却摸着耳垂,暗暗苦笑。
早知会有今日,从和她生活在一片屋檐下时,他就该对她更好一些,耐心回答她的问题,主动叫她剑法……或许,不会输给百里争流那么多了。
“方才我和临冬的话,你肯定都听到了。”树下的她开了口,“我们已经出来很久了,神树做出了桃境,可不是让我们闹别扭的,明早我打算和临冬一起回去,你跟我们一起走。”
桃花眼弯了弯,他说道:“我都没消气呢,怎么就替我做决定了?”
“行止,临冬睡着了,我就直说了。”陆停漪摸着发烫的桃核,“父亲曾和我说过姜家罹难的经过,争流完全是被牵连的,你们家也是如此……”
“我本以为你是最能理解这种处境的。”她点到即止,“唉,反正你和争流的关系本就一般,我也不指望你做什么,只要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就好了。”
听她提到家族覆灭的缘由,姜却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缓了一会,他按住心底涌起的戾气。
“赵墨害死了我姐姐,我曾发誓,不放过与他有关的任何人。”他捏了捏眉心,“我当然知道百里争流的为人,只是一时很难绕出来,这几天我也冷静了许多。”
“愿意回去了?”她抬高声音。
“嗯,错过双头兽呈报就不好了。”
“好!”她拍拍手,“我这就收拾东西……也不必等天亮了,等临冬睡醒了,我们就回去!”
见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姜却托腮,啧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