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何以破局
次日,萧泽让岑樾将王之行带到了东宫,两人在致远堂里谈了一个多时辰,再之后,萧泽去见了嘉懿皇后。
王宏之死在短短两日之内就传遍了京都,士族内部未必有多团结,但如今倒像是嗅到了几分兔死狗烹的意味,一时之间开始维护起了王家,景元帝要诛杀王宏九族的政令迟迟未能执行。
士族鼎盛之时曾一度架空过皇权,但此一时彼一时,几十年间出了景元帝这样铁腕无情,生杀予夺的帝王,从士族手中拿回了权柄,又有萧泽这样天资过人的储君,皇室自然再度兴盛繁荣起来。
近些年来,士族一直是暂避锋芒的姿态,很少和皇帝正面对抗,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也在减弱,反而是景元帝新提拔的一些官员逐渐走入人前。
之前双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这次到底不一样了,王宏一事让士族不再心存侥幸,若是他们继续坐以待毙,下一个会被清算的,可就不一定是谁了。
但其实众人心里也没底,景元帝的手段大家都有目共睹,他跟先帝不一样,跟之前由士族掌控的傀儡皇帝也不一样,想到要正面与之对抗,难免让人心中发寒。
就在这时,东宫插手了。
没有人能料到萧泽会这样做,自古以来,忠孝二字都是重中之重,不光平民百姓看重,世家大族,皇室宗亲更是将其奉为圭臬。
违逆君父,罔顾人伦,称得上大逆不道,这样的罪名合情合理,景元帝若是有心,甚至可以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虽然萧泽没有与景元帝正面对峙,但身在朝堂,稍微有点政治眼光的人都能看出东宫的态度。
先是中书省以“此案存疑”为由拒绝草拟株连九族的诏令,景元帝直接越过三省,让禁军围了王家,想要就地处决,又被靖宁侯府拦了下来。
士族的官员们并不理解太子与皇帝的矛盾来自哪里,但他们对此显然喜闻乐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与东宫达成了同盟。
三日之后,抨击景元帝倒行逆施,残暴不仁的文章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迅速在京都引起轩然大波。
文人士子的文章向来最能煽动人心,这是一把不见血光,但能诛心的利剑。
景元帝立刻处置了领头的几个人,这一举动无疑坐实了他残暴的名声,瞬间激起了民怨。
第七日,吏部的一名刘姓侍郎在太极殿上列出了此案所有的疑点,他手里掌握的人证物证无不指向景元帝捏造罪证,残害忠良。
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他竟然在大殿之上直言当今天子得位不正,为证不仁,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一番话慷慨激昂,引得朝野震动。
刘侍郎被当场处死,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朝纲,尚且温热的鲜血溅在金殿上,在场的文武百官无不为之震动。
隔日,两百多名士族官员联名上书,要求景元帝为忠良沉冤昭雪的折子雪花片一样飞进了御书房,大晟立国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大规模的联名上谏,简直骇人听闻。
半月以来几乎每日都有人跪在宫门前为王宏,为王家,为刘侍郎鸣冤,这些人杀了一批还有一批,景元帝都杀倦了仍是没有止歇。
他心中惊愕不已,如此手段,别说齐王斗不过太子,他自己也是无可奈何啊,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人为萧泽卖命?
景元帝第一次动了废太子的念头,可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今日不过是要处置一个逆臣,就遇到了如此大的阻碍,若是真要废太子,那还了得?
但是皇帝是不会错的,他也不可能承认自己造了伪证要处置王宏,朝令夕改有损帝王威严,一桩已经板上钉钉的案子,不会再有翻案的可能。
群情激愤之下,他随便找了个由头,赦免了王家一干人等,至于其他的,就先这么放着吧。
这些日子禁军在京都城中杀了不少人,闹得满城风雨,天都要翻过来了,再僵持下去谁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士族的官员们见好就收,不再上谏,慢慢地,京都又变成一片歌舞升平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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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入东宫,萧泽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
岑樾汇报完之后没有立即告退,又补充道:“王家大公子让属下转告殿下,说多亏了殿下出手相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殿下尽管吩咐。”
萧泽道:“不敢当,我一个人倒也做不成这事。”
纵观全局,此事真正的转机是太极殿上的那一抹鲜血,有刘侍郎当面怒斥皇帝,血淋淋的事实将一切推上了高潮,也让举棋不定之人看见了帝王的冰冷无情。
之后的事水到渠成,毫无悬念,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一场君臣博弈终于落下帷幕,没有谁对谁错,谁忠谁奸,只有孰强孰弱。
刘侍郎手里的证据大多是萧泽提供的,但这个人却不是他的,那日在致远堂,他问王之行:“若此事需要有人心甘情愿以死破局,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出乎萧泽意料的是,王之行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就点了下头,然后报了个名字。
岑樾见萧泽没什么吩咐,随即行礼退下了。
苏芜在一旁整理完书案,忍不住问道:“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殿下你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王宏此人手腕不够,才智平平,权术纵横也玩不明白,年过半百了依旧没什么政治嗅觉,落到这个地步怪不得旁人……”
萧泽随意地评判着,说着说着他突然沉默了一下,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有一点证明他还算有些可取之处。”
苏芜偏头看他,微微一笑道:“他死前选了殿下,还算有点眼光。”
萧泽原本神色很淡,听到这句很有水平的拍须溜马,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一只手撑着书案,肩膀还时不时晃动一下,那笑声极其轻松愉悦。
似乎是被呛到了,他偏头咳了一声,这才止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