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chapter53
舆论的热度比想象中散得更快。
随着时间流逝,星网上关于“扒一扒江饮冰身份”的帖子被新的热点盖了下去,这之间,曙光论坛的热点榜单也换了三轮。当然,圣塔那边始终没有正式回应过“天幕裂开”的事件,官方沉默得反常。而关于搜神计划的讨论在几个小众板块里还零星挂着,但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
边境哨所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巡逻、换防、出具任务结算报告。
江饮冰和封凛暂时没有归队,但成飞扬一直没断过联系。他隔几天会在通讯里汇报一句“那边还安静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但我总觉得不太对”的怀疑。
某天晚上,成飞扬的通讯来得比平时晚。
队长发过来一条任务简报,语气公事公办,但末尾那个“你们俩看看行不行”的措辞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哨所任务/内网】
【任务加密ing】
简报不长,大意是圣塔实验室有一批需要转移的生物样本,从主星送往天女星境外的一个中转站,路途不短,沿途经过三个非管制空域,需要有人全程护送。贡献度不低,难度也不低,但如果顺利完成,以你二人的贡献度累积,后续申请归队会顺畅得多。
【瞌睡来了这枕头就送到了?】
江饮冰看完简报,她挑了挑眉,没说话。她径直把光脑推给封凛,让他看。
封凛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光脑放下。他没有立刻说好或者不好,只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膝盖上,像在想什么。
江饮冰耐心的等他开口。
“……你不觉得这个任务来得太巧了吗?”
过了一会儿,哨兵终于回答了。
他声音不高,但里面带着一种她没有见过的认真,“白塔的邮件发来几天,嘉文斯那边还缓着没说死,然后成队这边突然来了一单远航护送。时间、地点、路线……什么都安排好了,像有人把路铺到我们脚底下。”
他也觉得巧合?
江饮冰仍没有说话。
“我不信巧合。”封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尤其是跟白塔沾边的巧合。”
封凛知道白塔和圣塔的隶属关系,圣塔是高一级的办事署,里面涉及的领导、事务更加复杂。
哨兵眼神里透着全然的不信任,有些话哽着很难说出口。
江饮冰瞧了爱人好几眼,没有立刻反驳。她靠在对面的桌沿上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封凛低下头,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他说:“大概十六年前,搜神计划刚开始那几年,有一个精神力天赋很高的男孩。具体是从哪找到的不清楚,总之是被搜罗走了,名义上是进了圣塔下属的高精尖机构做机甲维修师,待遇好、前途明朗,像普通人靠技术翻了身……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直到——
“他失踪了两个月。两个月后有人从实验室里逃出来,不是他本人爆出的讯息,是一个离职的前工作人员。那人在网上放出了聊天记录和部分邮件截图,说是要揭发薪酬不公的问题,里面有几段对话提到了‘样本编号’和‘活体测试’……那个男孩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里,但有人认出了他……他被抽了两个月血,每天十几管……”
哨兵很快将谣传中的星闻一一道出。
“邮件里提及到了基因比对。截图里有一句原话是——这批样本比上一批稳定,可以尝试下一阶段。”
封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那个男孩再也没出现过。有人说他被转走了,有人说他死了。没有后续,没有下文,没有公告。”
他抬头看着江饮冰,满脸愤怒,“那件事在星网上压得很快,比我们婚礼那条消失得还快。但我知道那不是假的,因为当时我还在预备营里,有人私下传了那份截图给我看。我没有见过那个男孩,但我记住了那条消息里的四个字……下一阶段。”
十六年前的预备役,他那时还没有正式的军衔,更别谈进入哨所获取更多有用的情报。
江饮冰安静地听完了。
她站了起来,手肘抵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封凛的脸上,过了很久目光才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了,其实不是最近的事,是更早——
她在边境哨所还没有暴露身份的时候,陈蕊曾经带过一帮生面孔闯进哨所。
那帮人带着武器,看着像兵痞,行事却很克制,仰头盯着她看了一圈,没有动手,也没有为陈蕊说话,看够了就走了。
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是陈蕊搞的小动作。现在回想起来,那帮人不是为了找她的麻烦,是为了确认她的存在。
嘉文斯派出来的人?
嘉文斯在发第一封邮件邀请函之前,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她的——也许是她刚到哨所的时候,也许是她第一次出现在公开监控画面的时候,又或许更早。
而封凛提到的那个男孩已经被带走了十六年,可十六年前的搜神计划大张旗鼓,绝不是临时起意,大概嘉文斯想搜寻这样的人早就开始计划了。
在他们之前,一定还有很多个“男孩”和“女孩”,被以各种名义带走,再消失在不公开的档案里。
一想到那些被尘封的档案里,可能记录着“飞升者”“长生不老”的秘密,一想到这些沁着血泪的秘密是沾着老祖的血、千千万万个无辜凡人的血,江饮冰心底愤怒至极。
“……接。”她冷笑了一声。
江饮冰接下了任务,接下了嘉文斯发来的战书。
封凛看着她,错愕了几秒。
“这单任务,我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不管是不是他铺的路,走一趟就知道了。”
封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
那天夜里,两人在内网系统里点下了确认。
任务录入成功,行程排定,出发时间在三天后。
关掉通讯之后,江饮冰坐回床边,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封凛没有吵她,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与此同时,白塔地下三层的那个房间里,嘉文斯抱着手站在培养舱前面,隔着玻璃罩看着里面那具蜷曲的人形。
老祖闭着眼,干枯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刚从一次脉冲中缓过来,还没有恢复完全的知觉。
嘉文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很平静。
“你是不是以为这么多年了,你已经交出了所有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但那几天她来的时候,你的脉搏变了。我看了数据,你的灵力有那么一瞬间没有顺着管道的方向流出去,而是往她的方向偏了一点。”
“你还有东西没交。”
培养舱里没有回应。
嘉文斯也没有等他回应。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玻璃罩更近了一些。
“她很快就要离开圣塔的管制范围了,那份远航护送任务,是我安排的……”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勾着志在必得的笑意,“当然,她不知道护送的对象是什么。你猜,如果她和她那位哨兵在半路上发现船舱里装的不是样本,而是他们自己……他们会怎么想?”
嘉文斯真是魔怔了,他居然想出让江饮冰护送自己的“仿生人”样本。
其实那不应该定义为“仿生人”,只是空有神韵的、丝毫没有灵气活力的、一滩像肉泥一般的死尸。
这话一出,培养舱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嘉文斯以为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老祖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嘴角却撇了撇,像是想笑。
他的意识在混沌里转了几圈,想的是:哪个徒孙这么缺心眼被盯上了。
他飞升的时候,御兽宗江氏那一脉的后辈名单里还没有一个叫江饮冰的名字。
他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人选,疲惫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老祖睁开眼的那一刻,周身忽然涌起一股气流。
灵力从他枯干的身体里翻涌上来,像一口被压了很久的井终于找到了一个薄弱的缺口。那股灵气的量并不大,但势头凶猛,带着一种被囚千年也不肯驯服的执拗。它猛地撞向培养舱的内壁,触发了舱体底部的警报预警。
红光闪烁的下一秒,装置启动了。
培养舱底部的管道重新开始运转,像一张无形的嘴,把那股刚刚涌上来的灵力一口一口地抽了回去。
灵气快速从老祖的身体里被剥离、被吸走、被储存进管道另一端透明的容器里。
他的眼睛又重新合上了,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红色血痕顺着皮肤的纹路往下滑,像干涸的河道里忽然渗出了一点水。
无声无息中,那滴泪混进了培养舱底部的液体里,被管道一并吸走了。
他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哪个他在世时收入门中的徒孙。但那道灵力他认得,是同宗同源的,这就够了。他不知道她能不能逃得过,但他希望她逃离。】
***
三天后,江饮冰和封凛在小旅馆里收拾好了行李。
封凛在检查装备清单,江饮冰蹲在窗台边给那盆枯绿的盆栽浇了最后一次水。
水流进土里,渗得很慢。她盯着那片枯黄的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成飞扬在出发前一小时发来了一条语音,叮嘱了两句:“路途不短,沿途经过三个非管制空域,装备不够就去就近军械库取,不用贡献度,报我名字就行。护送对象是圣塔实验室转移的一批样本,你们人到了自然会有对接的负责人……对方自称森博士,其他不用管。”
江饮冰听完语音,把光脑收进背包里。
她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这时,封凛从她身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枯绿的小盆栽。
叶片的边缘已经卷了很久了,但土是湿的。
他心虚的摸了摸鼻子,眼神左顾右盼,“这次回来,它会不会长出新的叶子?”
江饮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不知道,但要是长出来了,我摘第一片给你。”
封凛听后,站在她身旁,安静地笑了一下。
两人出了旅馆,朝最近的接驳站走去。
城郊的天色灰蒙蒙的,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成一团淡影,像一座还没醒透的城市。
江饮冰走在前面,封凛跟在她侧后方,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有时叠在一起,有时分开,隔了一两拳的距离,然后又在下一个路口重新并拢。
封凛以前不是一个喜欢大惊小怪的人,但此时此刻他看见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心里别提多美了。
要换做以前,哪有敢明晃晃踩他影子的。
更别说和异性靠这么近了。
封凛思索间,手腕跃动的红线和太阳初升时析出的灵气汇聚在一起。
他笑得甜甜的。
浑身轻松。
……
提到哨兵能引气入体。
那是在出发前的一晚,江饮冰在旅馆外另找了一处偏僻的野泉池子。
她对封凛说,那是灵气富足的地方,泡一泡能养一养体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说“我出去散个步”。
封凛没多问,全副武装地跟着她去了。
那时,昏暗幽深中,他站在池子边,一本正经地说要在旁边守着。
江饮冰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那个“守着”的真实含义。
泉池不大,水是温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
江饮冰沉进水里的时候,封凛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夜视头盔扣得严严实实,面罩也拉下来了。
他保持着警戒的姿态,目光落在水面和岸线之间的交界处,呼吸被头盔过滤后变得很轻。
江饮冰在水中闭着眼,周身流转的灵气把池水搅成了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纹路。那层薄薄的白色水汽在她身边聚拢又散开,像一层缓慢呼吸的雾。
两炷香的时间过后。
江饮冰从运转的间隙中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