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是流光醉5
……山眠……
一架拉甘蔗的驴车把流光醉带进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名唤江过村,因为有一条大江从这里穿过。
这里没有雕像,唯有一望无际的甘蔗地。
一进去,就容易迷路。
因为仰头是高高的甘蔗,除了天空,什么都看不到。
偶尔入得一片空地,想要通过远方的一些什么来辨别方向,却发现这附近的地貌和北方不同,连一座高山都没有。
流光醉之前只在游记中看到过一句戏言,要是有人躲进了甘蔗地里,你就找不到他了。
如今倒是瞧见真的了。
……
这里像是个迷宫,又像是个诱人深入的糖罐,爱吃糖的,实在是拒绝不了这些甘蔗的诱惑。
流光醉不是被蔗糖留下的,他是来治病救人的。
他寻了处农户借住后,开始在村子里诊治病人。
他住在江过村的东边,东边这一块儿名唤清井。
名字源于这里有一处井,井通地下河,水清甜冰凉,名声在外,常有城镇里的有钱人来此打水回去泡茶。
有时流光醉累了,会去甘蔗地里转转,他记性好,不怕迷路。
……
这天,清井的孩子们热热闹闹地扯过流光醉的手,说要带他去看他们家里的甘蔗。
流光醉虽然早已经瞧过了,也觉得甘蔗地的风景千篇一律,还是没有拒绝,放下手里的纸笔就跟着出去了。
孩子们不满意他慢吞吞的步伐,一边笑一边推他出了门。
流光醉被门槛绊了一下,两只手摇啊晃啊的才稳住了身子。
突然,一颗糖塞进流光醉的手心,孩子得意地告诉他:
“来到我们这儿,你就使劲吃糖吧,管够。”
和海边的孩子不缺盐吃一样,这里的孩子也不缺糖吃。
他们的牙口很好,从小就习得了吃带皮甘蔗的技能。
不过最多吃到十岁,他们就会吃腻,再也不肯吃了。
流光醉不想拒绝,礼貌地把这颗糖放进嘴里,然后点点头说好吃。
本以为这颗糖无法惊艳自己,毕竟在游鱼宫时,他偷吃的糖可不少。
可突然,他面色一变,眼睛瞪大,满心惊艳地想:
原来是这是颗姜糖,不知是怎么做的,和其他的姜糖不同,它那些辛辣刺激的姜气保持得很好。
孩子们不懂得流光醉有多厉害,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多了个玩伴。
他们手牵着手,一起向甘蔗地跑去。
……还乡……
榨季将至,他们回来了,那些外出打工的离乡人。
有的孩子和爹娘离开久了,只是躲在门口怯怯的看着他们,不敢上前相认。
爹娘往往被这样陌生的眼神所伤,心里自责又难为情。
所有的似箭的归心在此刻落地,变成一摊子水,一摊子冰冷的水,水在这个家里越涨越高,好像要把在场的人都尽数淹没。
老人看不下去,连忙拉着孩子的手上前:
“这是你爹,这是你娘。”
像是要把陌生人介绍给孩子一样,这一幕,着实让人心酸。
孩子依旧不肯说话,甚至还不断地朝老人身上爬,似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们,你们来晚了,我已经对奶奶产生了浓厚的依赖之情了。
在我看来,她就是我的母亲,是我最亲近的人。
娘亲突然忍不下去了,冲上前紧紧地抓住孩子的手,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紧紧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画在心里一样。
孩子被她抓疼了,不断地挣扎,像是落入水的旱鸭子,挣扎间溅起水花无数。
可这里没有水花,只有母亲的泪花。
母亲也会怕孩子离开自己,非常怕的。
老人有意打破这种压抑的氛围,她不停地推孩子:“快点站起来给你娘亲看看啊。”
孩子回头看了几眼,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从奶奶的身上下来,小步走到哭泣的母亲前面扯了扯她的衣袖,用生硬地语气开口喊她:
“娘?”
这个可怜的母亲惊住了,她觉得浑身暖了起来,最后烫得不行,尤其是心口。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想要抬手抓住他的小手却不敢,最后,只化作一句问话:
“小宝,吃饭了吗?”
……
有一个孩子因为爹娘不在身边逐渐变成了哑巴。
他用眼神和爹娘说:我不认识你,你是谁啊?
这个时候,礼物就要派上用场了。
先是一块城里带回来的糖饼,孩子只是瞧了一眼,就毫无反应地扭过头,什么都没有说,说明这个礼物不足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对爹娘喜欢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毕竟他们外出打工,就是为了让孩子过上好日子的。
他们炫耀战利品似地拿出一块玉坠,先是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在确定孩子的眼神已经黏在上面后,把手伸到孩子脖子后。
孩子低头好奇地看,发现那块玉已经坠在了自己胸前。
他看了又看,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宝贝,毕竟只有被珍爱重视的宝贝,才配得上戴这么宝贵的东西。
这个年级的孩子到底是好哄的,孩子不挣扎了,甚至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爹娘。
他的爹娘为此感到很满足,他爹把他举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流光醉在一边旁观着他们,他虽然不喜欢玉石,却也看得出,那是便宜的水沫玉,用红绳串起。
……
爹娘是打猎回家的猎人,猎物都在他们的包袱里。
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很期待翻包的那一刻。
他们把稚嫩的小手猛地一下戳进爹娘的包袱里,满心欢喜地摸来摸去,猜测下一个拿出来的礼物是什么。
这些礼物是他们的奖赏,奖赏他们去年的成长。
也是慰问品,表达愧疚的厉器。
几乎每一对爹娘都视之为重要的,让孩子很快亲近自己,原谅自己的法宝。
至于之前那对闹别扭的母子。
他们闹过后,孩子又爱上母亲了,浓情蜜意的,巴不得睡觉都要睡在一起。
一次次地认出母亲,爱上母亲,是孩子的宿命。
……背井离乡……
流光醉几番打听后,对江过村的事情有了了解。
甘蔗的盈利是养活不了这么多人的,村子里有很多人都是在外面打工,榨季到来时回来,然后又在甘蔗地里的活儿忙完后离开。
江过村的人家里,有的会因为不舍得孩子,留母亲下来,可更多的,是夫妻两个一起远行,这样在外地也好有个照应。
榨季将至时,在外打工的他们就开始死命的往包袱里塞东西。
为了方便赶路,包袱不算太大,盛放下他们对孩子的亲情之后,就没什么地方放自己的衣服了。
他们只好叹一声放弃,反正冬天不换衣服没有什么,可家里的小宝没有礼物是绝对不行的。
并不是所有江过村的孩子长大以后都会离乡远行的,有的孩子长大了会留在村里照看蔗地,施肥浇水之类的。
其他的则是接过爹娘手里的包袱,远行讨生活。
他们会去大的城镇做跑堂,马夫等等。
只要能挣钱,他们都肯学,都肯做。
可是他们无法留在大的城镇,因为买不起那里的房子。
至于终身大事,外出的找的伴侣五花八门。
留在家乡的大多数会和同村的适婚者结亲,然后住进爹娘曾经住的房子,逐渐成为家里真正的掌权话事人。
你要问那些外出的人,你们何时回来?真正的回得家来?
他们会在孩子长大成年之后,带着在外打工时全部的家当回来。
他们会在老了干不动后回来,心中期待,最好是能过上含饴弄孙的日子。
……榨季与糖……
一家老小,都得上阵收甘蔗。
就算是年迈的老人,也得穿着防滑的老人鞋上阵。
孩子们带着喜欢的糖饼充饥,就怕爹娘忙起来忘了自己。
孩子们当然干不了活,他们被大人带出来,不过是因为家里没人照看他们。
他们乐于玩甘蔗叶,也喜欢吹路边的蒲公英。
他们和已经成年的大人不同,他们的身高连甘蔗的一半都没有。
他们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接过长辈手里的砍刀,只知道能够不被关在家里,真好。
甘蔗叶里并不适合打滚,因为甘蔗叶锋利,会划伤皮肤。
可对孩子们来说,一切都不是问题。
趁大人们无心关心,孩子们放开了玩。
最小的孩子坐在一堆甘蔗叶里,抓起长而锋利的甘蔗叶,视它为自己的玩具。
孩子手中的玩具,大人眼中维持生计的农作物,都是同一样东西。
驴车经过,上面的甘蔗叶随着泥土地的坎坷一抖一抖的,像是动物在抖自己的毛毛。
孩子们果然被诱惑了,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追,欢天喜地地伸手去够。
……
流光醉被分配了个分糖饼的任务。
因为孩子只知道贪吃,一旦吃起来就没完没了,所以需要他来做这个打住,亦或者说是劝止的人。
他蹲在孩子中间,从袋子中取出一部分糖饼,然后摊开双手任由他们拿走。
有青壮年扛着一大捆甘蔗离开,流光醉看着他热得通红的脸,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他看得久了,竟忘了看孩子们,直到手里传来一下疼痛才发现。
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孩子们正满眼渴望地看着自己。
流光醉突然一笑,觉得自己像是个发礼物的神仙。
他见多了病人看着他时“寄予厚望”的眼神,倒是第一次被这样的眼神看着。
第一批甘蔗收好后,大家分工合作,要开始熬糖浆了。
流光醉是第一次闻这个味道,闻到就走不动了。
熬煮甘蔗时产生的浓浓香气,闻起来如冬日暖暖的床榻般熨帖。
又如在煮木薯羹,红薯糖水,总之,就是甜。
……教你吹牛……
吃过了晚饭,天还没有黑,流光醉一个人在村里小道散步。
遇到聚在一起的村民,他也跟着去听听。
外出回来的年轻人心气还未被现实磨平,在人群中间吹嘘自己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我告诉你们,我今年赚了可多了,你看看,这可是好东西,我老板给我的。”
流光醉旁观着,一点都不信,因为他听旁边的老人偷偷说,这人好吃懒惰,没有上进心,在外边没混出什么名堂不说,还差点被老板辞退了。
那年轻人二流子似的蹲着,无比肯定地大谈特谈自己的经验:
“在外面混,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吹牛。”
流光醉无语地看着他,觉得他离谱且天真。
他在流光阁时避世隐居,一心专研医术,对人际往来是一窍不通。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段日子就是:万里无云。
学习的知识很广泛,对其他的却一窍不通。
要是没有游鱼宫避难那一段经历,以他那为数不多的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定是要摔很多个跟头的。
好在,他遇到了颜悦和澹妆魔主,遥夜神尊。
他原本因为家族落寞而变得很自卑,和人说话时嘴巴都不利索,结结巴巴的。
澹妆应是有意要帮他一把,总是有意无意地找他去说话,鼓励他,甚至是给他表现和锻炼的机会。
可以说,他们对他有再造之恩。
他至今都记得他们对自己的恩情,要是他们唤他,他必回。
那年轻人还在得意洋洋地传授自己的经验:
“如果你们想让别人高看你,就千万记住一句话,要给别人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这样别人就会觉得你深不可测,不敢随意欺负你了。”
旁听的老人只是笑而不语,时而打趣几句。
谁没有过这种莫名自信的时候呢?
这种冲动上了脑,就会觉得自己说的都是至理名言。
流光醉尴尬地挠挠头,有种听小孩子讲故事的感觉,他很快就回去了,因为他没有带灯,怕天黑了看不见路。
……年夜……
流光醉借住的人家是个五口之家,结构简单,爷爷奶奶,爹娘,和孩子。
“说来,这孩子是咱们家里最小的一代。”爷爷笑着摸摸孩子的脑袋,直到把他的头发弄得一团乱才停手。
“咱们都是蔗农,只懂得种甘蔗。”
流光醉看着屋子里榨糖的工具,点点头。
突然有人敲门,男主人去开门,他看着门外的男人道新年快乐,对方给他送了一碗糯米饭。
流光醉只能瞧见男主人的背影,不知他们要干什么。
很快,又来了几个男人,流光醉认出来,他们都是从外地回来的。
他们觉得在外谈话不方便,走进屋里继续说。
聊了些家长里短后,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男子说:
“过完年之后,咱们出去打工吧。”
一句话瞬间让气氛沉默下来。
好像大家都明白,离别的时候到了。
这里唯一的外人流光醉屏住呼吸,左右看看,不敢说话。
很久之后,大家纷纷回答:
“好。”
孩子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只是为爹娘久违的陪伴感到幸福,并不断地往嘴里塞米饼。
……别离时……
过完年意味着,分别的时候到了。
天亮时,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就要背着行李远行。
江过村的人大多都是在今天离开。
年轻的,初次出去打工的少年互相鼓劲,发誓说自己今年要好好干。
中年的,早已经熟悉外面的人们只是闷头沉默,拎着自己的包袱就出家门了。
他们连整理一下头发,精神抖擞地出发的心思都不会有,满心的都是自己是出去干活的,傻子才打扮呢,再说了,打扮给谁看?
流光醉借住的这一家人也要在今天分开。
他们一家人站在门口,孩子眼泪汪汪地看爹娘,爹娘依依不舍地看爷爷奶奶。
似是三座大山,一座仰一座。
中间的这座山长了腿,会走。
他们聚少离多。
……
流光醉在江过村里一路走,看到了许多即将出发的村民。
他们都只带了一个包袱。
包袱并没有因为把给孩子的玩具拿出来而变轻,甚至还重重的。
他们得使劲把家里人的心思带上,让它们随着马车去往熟悉的远方。
爱吃挑嘴的人带的大多都是些土特产,大多数带的都是些母亲亲手做的衣服。
不论他们的包袱里的是什么,它们都将跟着主人完成一场迁徙,在主人孤单的时候给予他们最真情的安慰。
有的孩子试图留下自己的爹娘,狠狠地哭闹起来,他们单纯幼稚地以为这样就能留下自己想要的人。
他们撒泼打滚,他们扯着嗓子喊爹娘,他们气极了还会拳打脚踢。
老人们负责把他们留住,用没甚么力气的双手勉强困住他们,不断地讲他们现在还听不懂的大道理。
背井离乡的人有很多,流光醉自己也在其中,若说走过的路会变成一个个章,那他得准备一个厚厚的本子去安放他们。
只是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比他们少了许多牵挂。
娘亲蹲下身,抱着孩子,就像是大树在给旁边的小树遮风挡雨。
“爹娘要去挣钱啦,小宝在家乖乖的。”
他们的告知并不浪漫,也不会顾及到孩子的童真,他们希望能够让孩子从小就知道现实的残酷和直接。
娘亲不舍得把孩子的脑袋摸了又摸,似是想要记住这种感觉。
孩子则像是只小猴子,扒拉在母亲的身上不放手。
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自己有多需要她,有多不舍得她离开。
就连尚在怀里的孩子都感觉到了离别的气氛,他的小手抓紧了娘亲的衣服,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下意识地握拳那样紧。
而那些孩子还小的爹娘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心里惶恐不安,却又无能为力。
幼时这样送爹娘离开家乡去远方,现在轮到自己了,仍旧不舍。
一个孩子死死地抓着娘亲的手不放,眼神倔强中带着愤怒。
她的娘亲知道该起程了,狠下心想要放开她,就像是想把刚缠上自己的藤扯开一样。
可偏偏她舍不得用蛮劲,几番挣扎都无奈。
是啊,一个母亲很难舍得下自己的孩子。
最终,她们还是被分开了。
孩子的手抓不到母亲了,眼泪像洪水似的往外涌出。
她们又要相隔万里了,他们又要见不着了。
……
流光醉看着他们分别的场景,心里有些难受。
这些村民,走时算不上干脆利索,回来时各个急匆匆。
而且这一次的放手,下一年还要重演。
一位老者出来,拍了拍流光醉的手,唤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我们都是这样的,一年又一年,总有很多被迫和爹娘分开的孩子。”
“毕竟人是要吃饭的,还有,要是生了病,爹娘总不能连给孩子治病的钱都没有吧。”
“榨季是与过年时间是重叠的,所以每年过年,我们都过得匆匆忙忙的,最多能够一起坐着吃顿年夜饭。”
“世人皆懂得孝顺的大道理,知道爹娘在家,勿要晚归,更不要远行。”
“可是到底有几个孩子,能够做到孝顺?”
“到底……我是不孝顺的。”
……
有一大片乌云一直停留在江过村的空中。
终于有风来,推着它去往下一个地方。
许是乌云太沉重了,风推得很吃力,有种去借一辆推车来用的冲动。
流光醉仰头看着它,眨眨眼,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没有什么能代替爹娘的陪伴,就算是那块水沫玉也不行。
可他更知道穷人没钱看病的困难,知道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