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新塞里欧1
说到校服,赫利俄斯的校服和军装也没什么区别了。由于校董人美多财,加上军部对赫利俄斯异常重视,配发基本上就是现役军人的装备标准。体能服、校装常服、校礼服、作战作训服,一应俱全。礼服的主色调是很复古的黑配红,剪裁利落到让人想给设计师鼓掌。设计师显然深谙二军装设计美学,反正是礼服,那就可着劲凸显线条感了。开学典礼那天全员穿礼服,九百多人站成方阵,远远看去像是某部历史电影的剧照。
至于更贴合民生也被更多人关注的——赫利俄斯的学生全部拥有军籍,津贴按照正常军人发放,再加上校内物价并不贵,勤俭节约一下,实际上能攒来一笔不算小的资金。
但伊琳娜今天不穿礼服。也不穿军装,更不用去考虑攒钱的问题。
开学已经两个月了。肯尼亚山虽然不算什么高原中的高原,但一千多米的海拔让空气里始终带着一丝凉意。阳光热烈但不灼人,风从山顶方向吹下来,带着冰斗冰川融化的清新气息,穿过校园,穿过跑道,穿过太空电梯基座区的银色钢架,然后涌进新塞里欧的每一条街道。
伊琳娜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穿了件白色短袖和深灰色长裤,外面套了件薄夹克。头发重新扎过,高马尾垂在脑后,步子轻快得像是和操场上那个跑五公里的人不是同一个。她在学院门口刷了终端,门禁亮起绿灯。赫利俄斯不限制学员周末外出,只要按时归队、不惹事、不被投诉——这已经是军校对一期生最大的仁慈了。
城际轻轨从赫利俄斯南门出发,沿着肯尼亚山的缓坡一路向下。伊琳娜靠窗坐着,窗外的风景慢慢从学院的灰色建筑群过渡到新塞里欧的城区边缘。轻轨车厢里人不多,几个同样没去参加终选的同学,一个抱着孩子的当地妇女,一个正在平板上看图纸的工程师。阳光透过车窗晒在膝盖上,她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渐渐密集起来的屋顶。
新塞里欧,说到底,还是围绕着赫利俄斯和太空电梯建造的城市。
第一批定居者大多是工程师、技术人员和他们的家属。在能源战争结束后不久,太空电梯项目便在大西洋联合的推动下立项。然后是后勤保障人员,然后是服务行业从业者,然后是更多的家庭。城市从电梯基座区和赫利俄斯之间的平原地带开始生长,最初只是规划整齐的工人宿舍和仓库,后来有了第一批商店,第一批餐馆,第一批学校。统一战争开始后,军队的进驻加速了城市的扩张。WULA的驻军基地、后勤补给枢纽、军用运输线的节点。再后来,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了家园的人,听说肯尼亚山下有一座新城,于是他们来了。
新塞里欧的市区不大,但密度很高。城市限高令让摩天大楼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五六层的砖石建筑。米黄色的外墙,深棕色的窗框,偶尔有爬藤从某户人家的阳台上垂下来。街道也不宽,两条车道加人行道足以覆盖大部分街区。但城市的骨架是新的:柏油路面平整干净,路灯是统一的银灰色,路口的全息指示牌用通用语和几种主流语言轮播着市政公告。
伊琳娜在中央广场站下了轻轨。
站台的设计很简练,钢结构雨棚,玻璃护栏,一块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的到站时间。她走出站台,阳光直接落在脸上。
广场不大,但很热闹。一个街头艺人正在喷泉旁边拉大提琴,琴箱里散着几枚硬币。几个小孩绕着喷泉追逐,笑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广场四周是咖啡馆、书店、一家药房、一家门口挂着“新鲜烘焙”的木牌的面包店。面包店门口排着五六个人,一个老太太正从窗口接过一个纸袋,法棍面包从袋口露出金黄色的尖端。
伊琳娜站在广场边缘,花了几秒钟确定方向。
正前方,广场的北端,一条主路向北延伸,尽头就是太空电梯的基座区。太空电梯的基层支撑架从建筑群中拔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的视线顺着电梯轨道向上,银色的线穿过云层,消失在蓝得几乎透明的天空深处。天气好的时候,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近地轨道上太空战舰的反光,像一颗不会移动的星星。
身后,南方,肯尼亚山的雪顶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她把视线从电梯收回来,开始沿着广场西侧的小街往里走。
街道变窄了。柏油路变成了砖石路,两边的建筑从三四层降到了两三层,风格也更杂。有的是规整的现代公寓,阳台栏杆上晾着衣服;有的是看起来有点年头的石砌小楼,大概是战前就有的老房子,后来被翻新过。一家理发店的旋转灯柱在门口转着红蓝白的条纹,隔壁是一家二手书店,橱窗里堆着各种语言的旧书,最上面一本摊开着,书页上压着一只正在打盹的橘猫。
伊琳娜停下脚步,隔着橱窗看了那只猫三秒钟。橘猫翻了个身,尾巴从书页上扫下来,继续睡。
她继续往前走。
新塞里欧的猫确实不少。她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至少看到了五只——一只黑白相间的蹲在某户人家的门槛上舔爪子,一只三花色的沿着墙头不紧不慢地走,两只虎斑在垃圾桶旁边进行某种严肃的对峙,还有一只玳瑁色的蜷在一辆停在路边的轮式步战车的轮胎旁边,睡得浑然忘我。步战车旁边站着两个SAFE部队士兵,其中一个正蹲着用一根草逗那只猫。猫不为所动。
SAFE——新秩序下的维和部队,全称是Strategic Armed Forces of Equilibrium,世界联合政府直属的快速反应力量。和WULA不同,WULA是统一战争的主力,负责正面战场和战略打击;SAFE则更像是散布在城市和乡间的神经网络。巡逻、治安、反渗透、保护关键基础设施。新塞里欧作为太空电梯所在地,军队部署密度大概仅次于日内瓦和苏黎世。
伊琳娜走过一个街角,一辆轮式步战车正停在临时检查点旁边,车顶的传感器阵列缓缓旋转着。两个巡逻的士兵从她身边走过,其中一个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头回应。在新塞里欧,看到穿军装的人走在街上并不奇怪,看穿她是那所军校的学员也不奇怪。这座城市里差不多每十个人就有一个和军队有关系。
但城市的气息并没有因此被压制。
砖石小巷里,一家早餐店还在营业,店门外支着两张塑料桌,一个老人正坐在那里喝一杯深色的茶,手里捏着半块面饼。隔壁是一家水果摊,摊主是个中年的东非女人,正用一块湿布擦拭芒果上的灰尘。她的芒果堆得很整齐,像一座金字塔。旁边是一筐牛油果,一把香蕉,几串看起来像是本地产的紫色浆果。
伊琳娜买了一个芒果。摊主用本地话说了个价钱,她没听太懂,直接刷了终端。摊主看了一眼到账金额,笑了一下,又往袋子里多塞了一个小的。
她把芒果拿在手里,边走边剥。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她在路边找了个垃圾桶,弯着腰吃完,然后用夹克口袋里带的纸巾擦了擦手,找了个水龙头冲了一下。
城市的结构像一个大号的棋盘,东西向的主路宽阔平整,连接着轻轨站、商业区和行政中心;南北向的小巷则更狭窄、更随意,像是城市规划师画完主干道之后交给居民自己来填充的部分。建材店、裁缝铺、五金行、一家挂着“新塞里欧日报”招牌的小报馆、一家门口摆着缝纫机的修鞋摊。
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从巷口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纸风车,跑得太快差点撞到伊琳娜的腿上。她紧急刹停,仰头看了看伊琳娜,然后把手里的风车举高给她看。风车是彩色的,转起来像一圈彩虹。
“好看。”伊琳娜说。
小女孩满意地跑开了。
伊琳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忽然想到赛娜。赛娜小时候也喜欢风车。那时候她还会追在姐姐后面跑,现在应该已经比那时候高了。上次视频的时候赛娜举着一个新做的航模给她看,说自己以后也要考赫利俄斯。母亲在后面喊你别做梦了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父亲在画面外笑。
她把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中午了,太阳升到了最高处,空气里有了夏天该有的温热。远处,太空电梯的轨道在阳光下发着光,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银线。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咖啡味。
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