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司马温公
“皮?什么皮?”林照娘不解,但是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
总不会是人皮吧?
林照娘被自己的脑补吓得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就否决了,邻里那许多人,真要是这样,早就有其他人闹起来了。
李小娘子这时终于顺过气来,“是蛇、蛇皮。”
林照娘经她这么一说,也想起来好似有户邻居家门前确实挂了蛇皮在晒。
虽然自己也觉得恶寒,但附近确实一直有这样的习惯,有蛇进了家里,打死以后,剥皮取肉,爱吃蛇肉的人就把蛇肉煮了吃,不爱吃的也可以送人,至于皮晒干了可以卖到药铺里。
而且挂在门前,应当也有震慑的意思。
总之,是挺常见的。
要知道闽人的闽,里头的虫指的便是长虫。
走在路上随时可能遇到一条,若是条蛇皮都算是好的,常常会看到活的。
林照娘当初也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她一直到穿来三四年以后,经过路边墙面上晒的蛇皮才能睁着眼睛走过去。
再一想李家人刚搬过来,想必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
林照娘便让她进自己家里坐一会儿。
李小娘子这时腿都是软的,吓得六神无主,这时候也就只能点头。
林照娘上前握住她的手,一摸,冰凉凉的,还有些濡湿,想必是被吓得。林照娘索性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扶着她的手臂,让她有得借力,能稍微轻松一点。
待过了垂花门,就到了内院,吴氏正在她自己的屋里织布,听见动静赶忙出来,她原是想问林照娘夕食吃什么,自己去做饭的,结果瞧见了虚弱的李小娘子。
可把吴氏唬了一跳,忙上前扶住李小娘子的另一边手,“这孩子怎么了?”
林照娘道:“吓着了,前面趁金婆婆家不是刚剥了蛇皮在晒吗?李小娘子应是没见过那情形,给吓到了。”
“那快扶她坐下歇歇。”吴氏忙道。
两人把她放扶到正屋的桌椅上,林照娘匆匆回自己屋里,把见面礼放好,又在箱笼里寻摸出一瓶自己之前折腾出的薄荷粉。
这边夏天太热了,又没有花露水可以买,林照娘想到了薄荷也有冰凉的效果,一开始她把薄荷捣碎加水,觉得热了,就把薄荷水加入水盆里擦洗身体,能凉快好久。
但这样做成的薄荷水最多只能保存两天。
要说提炼薄荷油呢,她上高中倒是在选修上学过怎么提炼精油,但是这边也没有书上写的那些工具啊!
最后,她另辟蹊径,把薄荷全晒干了,捣碎磨成粉,一样能保存较久。
林照娘拿着那瓷瓶子出去,寻了碗倒了些在里头,再用茶壶里温热的水一冲,搅匀了端到李小娘子跟前。
吴氏搬了把绣凳和李小娘子面对面坐着,帮她揉背搓手顺气血。
“喝点薄荷水吧,能缓缓。”林照娘道。
李小娘子接过抹了釉的陶碗,也没用勺子,仰头喝了两口,一股清凉辛辣的味道顺着舌头直冲天灵盖,苦辣得她眉头皱紧,但那一瞬间的辛辣过去后,就连呼吸也是清凉的。
霎时,脑子里的混混沌沌好似一清,呼吸没那么浑重了,连思绪都清明了一些。
吴氏则轻轻拍她的背,帮她顺下去。
就这么缓了一会儿,李小娘子面色肉眼可见得红润起来,呼吸也平稳了。
她回过神就开始谢吴氏和林照娘。
吴氏是个绵软、容易害臊的性子,一被李小娘子谢,她就手足无措,摸着自己的衣角,不知该如何应,只重复说:“无妨无妨,不当谢……”
吴氏是真怕别人夸自己,谢自己,一遇到就变得嘴笨。
但她又是个长辈,总觉得这样不妥,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林照娘。
林照娘认命地搬了把绣凳坐过来,主动开口,吸引李小娘子的注意,“闽地虫蚁多,你们刚来,怕是没有准备。那些个长虫喜欢怕阴凉有水的地儿,灶房最容易遇着,而今虽入了秋,日头却还毒,怕是到十月前都得小心些,最好买些雄黄,沿着屋子撒一圈,尤其是灶房,得多撒点。”
一听这个,李小娘子面白如纸,又怕了起来,但还是凝神追问,“该去何处买?”
自然是药铺了。
但看她眼下的模样,林照娘索性道:“我家今年雄黄买的多,原怕用不完放到明年会潮,正好你带些回去。”
李小娘子连忙道谢。
她又道:“不知雄黄市价几何?我回去将钱送来。”
林照娘笑了,“邻里之间,本就是互相帮衬,谁家少了什么,各自匀一匀,不必提钱。”
说话的功夫,吴氏就已经去灶房舀了碗雄黄粉末,用碟盖上,免得被风吹走。
吴氏也不多说话,就把碗塞到李小娘子手里。
李小娘子没想到新邻居这样热心,虽然风俗习惯不同,但在异乡还是叫她感到慰藉,心中安定了不少。
看着李小娘子好多了,吴氏本想留她在家中用饭,奈何李小娘子自己不愿意,也就只好作罢。
最后吴氏和林照娘主动送李小娘子回去。
回去的路上,林照娘还在和李小娘子闲聊,说是比起雄黄,其实养只狸奴或者大鹅也可以防长虫。
吴氏在一旁听了,没忍住劝了句,“养狸奴好,鹅爱叼人,院里也容易脏,臭烘烘!”
吴氏的娘家在乡里,但她家建的是青砖瓦房,面积也大,光是空屋子就有七八间,奈何出门就是水田,小时候没少被鸡鸭鹅追,如今嫁做人妇二十多年了,也还是记恨那些鸡鸭鹅,尤其是大鹅,最爱追她,又比别的更大只,把她小时候吓得直做噩梦。
林照娘自然是知道她娘的心结,但极少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弯了唇。
李小娘子也不知道一直温吞不爱说话的隔壁叔母怎的突然咬牙切齿,她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的哦了一声。
吴氏忍了又忍,实在抵不过对大鹅的愤恨,继续说道:“鹅还爱扑人,你跑它追,你打它更凶,再没有比鹅更坏的牲畜。”
李小娘子虽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说了声好,自己不养。
说罢,气氛忽而就沉默下来。
幸好这时候走到了李小娘子家门前。
李木匠不知为何没在家,只有李木匠的妻子和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妇人在,见到李小娘子面色不大正常,忙上前问怎么回事。
李小娘子把来龙去脉说了,李木匠的娘子和老妇人千恩万谢。
尤其是那老妇人,竟抹起泪来。
吴氏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李木匠的娘,开口后才知道误会了,老妇人说自己是李木匠娘子的乳母。
可把吴氏吓了一跳,她本以为新来的邻居是寻常人家,不曾想还能有乳母,想来从前也是富裕过的,怕是遭了难,家业才渐渐凋零。
这样逃来福建路的人不少,吴氏倒是不觉得稀奇。
只是在回去路上,吴氏不禁感慨,“世道乱呐,好好的人家,不知毁了多少。”
她说着便握住女儿的手,庆幸道:“得亏咱们生在南边,也不知道北边会乱到什么时候,照娘,你将来出嫁,还是挑离娘近点的人家为好,依我看,你阿妗上回来说的那户就很好。”
看吴氏后怕的模样,林照娘便知道她娘是忽然被吓到才提这话的,她娘心肠软,又容易多想,偶尔出去听见那些婶婶姆姆们说什么闲话,譬如谁家孩子在外头晒中暍了,晕倒了没人发现,活生生给晒死了,她回来以后,连着几天不许林照娘和林尚学出门。
还有瞧傀儡戏被拐的,与人私通的……
回来以后吴氏都是严防死守,看见林照娘饭少用了两口,都吓得她晚上睡不着觉。
浑然是杞人忧天,矫枉过正。
但好在她一般过个几日就忘了。
所以林照娘也不争辩,只道:“阿爹不是快发解试了么?还有阿兄今年也要上场发解试,如今家里要紧的还是操持他们的事。
“虽说族里会贴补盘缠,建宁府那儿也有相熟的族亲可以借宿,但衣食总要咱们亲手准备才安心。”
林照娘这番话果然成功转移了吴氏的注意,她猛然想起给丈夫准备的鞋子还未纳好,当下便要赶回家纳鞋底。
林照娘则神情轻松,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十年下来,她在这个家里已经能做到游刃有余了,其实只要摸清楚每个人的性子,想过得舒服自在并不难。
林照娘回到家中,把二堂伯母给见面礼的事说与她娘听,吴氏倒没收走,只说要记得二堂伯母的好,至于东西就让林照娘自己保管,将来添作妆奁带走。
除此之外,吴氏忙着纳鞋底,没再多说什么。
林照娘见状干脆也回自己的屋里待着,她欣赏了一会儿金帔坠那令人心暖暖的金黄色光泽,便继续坐到织布机前织布了。
除了织布消磨时光,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