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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世神女:三龙镇守神头泉》

7. 初应

灵姝发现它们能听懂她说话,是在一个黄昏。

那天她坐在泉边的青石上削树枝。阿渚去山脚拾柴了,棚屋里外只有她一个人。神头泉的水面在落日余晖里泛着碎金色的光,洪涛山的影子从东边慢慢压过来,把山坳一半罩在暮色里、一半留在光中。泉水深处那团金光白日里看不见,可黄昏光弱的时候,能隐约瞧见水底最深处一点极淡的暖意,像将熄未熄的炭火隔着厚厚一层水往下沉。

灵姝削了四根枝条。削到第四根的时候,右边那团暖意开始不安分了——它先是轻轻顶了一下,像试探;过了几息又顶了一下,比方才重了些;然后连着顶了三四下,不重,但急促,像一只被关在箱子里的幼兽在拿头顶箱盖。

灵姝没有马上理它。她继续削手里的枝条,刀片贴着树皮往下走,薄薄一层青皮卷着落下来。削完第四根,她把刀放在膝上,才把手覆上右腹。

“你又在闹什么?”

那团暖意顿住了。不再顶了。隔了片刻,它极轻地顶了一下她的掌心——力度比先前那几下都小,像一只小拳头抵在门板上,犹豫着要不要叩第二下。位置和方才那几下也不同,往左挪了半分,像在找她的手心。

灵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好一会儿没动。方才那句话她只是随口说的——像对着一只总在蹭她脚边的猫说“你又在闹什么”一样,不指望回答。可那团暖意顿了之后回的那一下,分明像在应她。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过了片刻,她又说了一句:“你听得见我说话?”

右腹那团暖意静了一会儿,然后它动了——不是顶,是往她掌心的位置沉沉地抵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肚皮在辨认她手的形状。那一下稳而绵长,不像之前那些急促的顶撞,像在说“听见了,我听得见。”

灵姝把刀放在膝上,两只手一起覆上小腹。她的心跳和腹中的脉动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它们传来的。可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方才那句“你听得见我说话”说出口之后,掌心传来的那一下,是有方向的——对准了她的手心,回应了她那句话。不是随机搏动,不是肠胃蠕动,是有人在里面听见了,然后应了一声。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再动一下,我摸摸你。”

那一团又动了。它缓缓地朝她掌心的位置抵过来,停在那里,像把整个自己贴上了她的掌心,不顶不撞,只是靠着她。灵姝能感觉到它传来的温度比方才更清晰,像一个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肚皮透出来,落在她手心正中央。

她坐在青石上,两只手贴着肚皮,掌心被一团温热暖融融地裹着。暮色落在她肩上,把她低头时微微弓起的背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右手从腹部移开,重新拿起刀和树枝。削了两下,又放了回去。

“明天再跟你说。”她说。

右腹那团暖意轻轻顶了一下,像在说“好”。

那天夜里她睡在棚屋的干草堆上,闭着眼,却不像从前那样直接坠入黑暗。黑暗中那些暖团的轮廓比白天更鲜明——三个圆融融的、不同温度的光团,像隔着一层薄雾的灯笼,各自亮着各自的颜色。右边那个最亮,温热的橘金色,时不时轻轻颤一下;中间那个柔白,安安静静地伏着;左边那个最深,暗金色的,像一枚埋在土里的旧铜钱,不发光,可触感是沉的。她把注意力放在右边的那个上——它比白天温顺了些,只在她的感知触到它时,回应般地颤了一下。她又把注意力移到中间那个上——它安安静静地伏着,察觉到她来,慢慢亮了一度,像一只把头从翅膀里抬起了一瞬的鸟。她最后把注意力沉入左边,那团暗金色的温度缓慢地、深沉地起伏着,像夜潮落定后的海平面。

她在黑暗中微微睁了一下眼。棚顶的茅草缝里漏下来一线月光,落在她脸上,薄薄的一层白。她又闭上眼,把右手轻轻搭在小腹上,慢慢睡了过去。

从那天起,灵姝开始跟它们说话。不全是正经话,有时只是坐在泉边削着树枝随口说一句“今天云厚,怕是要下雨”,右边就会顶一下表示知道了;有时她对着泉水发呆什么也没说,中间那一团反而会主动贴上来蹭蹭她,像在问她怎么了。左边的很少动,可每次山坳里有异常的声响——风吹断了枯枝、远处有石头滚落的声音——它就会立刻搏动起来,比右边和中间都快,像一道无声的警戒,从腹底涌上来,沿着脊椎送到她后心,然后停在那里,等外面的声响过去了才慢慢退回去。

灵姝很快发现了这个规律:右边负责回应,中间负责陪伴,左边负责警觉。三个分工不同,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和她处着。

她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能听懂“意思”。但她说了,它们回了。这样的事重复了几天之后,她已经不在意“懂不懂”这件事了——它们回了,那就是听懂了。至于懂到哪个程度,她无所谓。

第十六天的夜里落了雨。雨很大,棚顶的茅草补过之后漏得不厉害,只有墙角一处土坯被雨水洇透了,顺着墙缝渗进来一条细长的水线,滴在干草上吧嗒吧嗒的,搅得人睡不沉。灵姝半醒半睡了一夜,腹中三团暖意也跟着她的浅眠轻轻起伏,像三只被雨声惊扰了的小兽在窝里翻来覆去,偶尔顶一下她的肚皮,偶尔往深处缩一缩,好像在躲避雨声。天亮时雨才歇,晨光从湿漉漉的云缝里漏出来,山坳里全是水汽洗过的清冽气息,连泉水的声音都比平时透亮了几分。树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打在泥地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阿渚端着陶罐去泉边倒水。她蹲在泉边掬了一捧水洗脸,洗到一半停住了。她看见岸边浅水处卡着一根半截断箭,箭头朝下插在两块河石之间,箭尾斜斜地翘在水面上。她放下陶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下来拨了拨水花,把那根断箭从石头缝里抽了出来。

她没出声。她把箭攥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发现箭头处绑着一小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帛布,浸透了水,颜色发暗。她认得那箭——不是猎户的竹箭,是军中的制式箭杆。她把陶罐端起来,箭夹在腋下,快步走回棚屋门口,蹲在灵姝身边。

“阿姊,泉边卡了一根箭。上头绑了东西。”阿渚的声音低,脸白了一半,攥着箭的手微微有些抖。

灵姝放下树枝,接过那根箭,翻过来看了一眼。她认得那个缠法,军中制式箭,麻线绞四股,绕箭头两圈半打结。她蹲在棚屋门口的石台边,用左手轻轻拨开残存的几缕麻线,把帛布解下来。帛布只有巴掌大小,四角被水泡得发毛,边缘已经开始松解。她小心展开,指尖碰到帛布的时候,感觉到布纤维正在散开——再泡半天恐怕就碎了。

她展开帛布。四角的墨迹被水洇成了一团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只有中间那几行字还能辨认。笔迹狭长,收笔处微微向右上挑,每一画的末尾都像轻轻提了一下,像写字的人习惯在每一笔结束前把手腕微微抬起来。灵姝认得这笔迹。

“平城已有动静。贺浑前哨已发,不日即至马邑。慎行。”

没有署名。右下角压了一枚极小的方形印记,轮廓被水泡得半化了,像一朵干枯的梅花。她把帛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她重新叠好,收进怀里。叠的时候指尖触到帛布边缘,发现撕口齐整,不是剪的,是撕的——那个人写这封信的时候恐怕也在赶路,仓促之间从一整块布上撕下来一方,写了几行就绑在箭上投进了水里。

“崔宏的字。”灵姝说。

阿渚蹲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他怎么知道咱们在这儿?”

“他不知道。”灵姝站起来,目光投向洪涛山北麓的方向,“他把箭射进河里,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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