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头七
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做事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阿争琢磨着这一天发生的事,不禁苦笑,她这一趟,天时不利,地利不占,人也不和,三样能做到一样都不占,何尝不是一种运气呢。
盯梢没什么结果,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以为能通过后厨溜进后院,结果什么都没做成,还被人发现了,本以为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危机解除,那人却杀个回马枪,还叫出了她的名字。
好一个酣畅淋漓惊心动魄又一无所获的夜晚。
阿争听见那人叫她,僵在那儿,也不知应该抬头还是应该低头,虽然她很想像小虫子一样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现在是冬天了,她变不成小虫子,也没有地缝能让她钻。刚刚她只顾低头遮着脸,都没仔细看来者何人,但听声音倒是耳熟。
阿争把手背到身后,摸到别在袖口上的那根准备开锁用的针,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人从门口大步进来,反倒先笑了:“我就说没看错。”
看清那人,阿争悄悄把手里的针又别回去,脸上也扬起笑,“哎,顺子!”
上次猴腮熊背劫狱的事一出,边军便出动队伍上山剿匪,兵匪混战时,这顺子为保护同乡兄弟,还硬生生抗了一刀,周亥死后,他成了那圆圆脸伍长的手下,之前剿匪的伤兵来医馆,顺子的伤口还是阿争给处理的。顺子是个敞亮人,问啥答啥,若不是那时圆圆脸打岔,关于剿匪的那些事,阿争还能从他口中再问出来。
“阿争姑娘,你咋在这儿呢?”
“可不呗,你说多巧,”阿争没答,反问他,“你咋在这呢?”
“嘿嘿。”顺子不说话,只是憨憨一笑。
阿争知道他是押车的,毕竟是接私活,他肯定也不好意思直说,阿争也不点破,笑着拍了他一下,“行啊你。”
“跟我还瞒什么,有钱赚,不寒碜,你这多气派呢。”
“嗐,别这么说。”顺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倒也没否认,他对阿争的印象很好,精干又漂亮,他疼的龇牙咧嘴被伍长骂的时候,是阿争安慰他,和她聊天的时候,伤口不知不觉就处理好了,后来顺子再去医馆换药,没见到阿争还觉得可惜,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
“伤口恢复的怎么样了,还疼吗?”
“扛造,”他笑着,“没啥事了,多亏了姑娘,神医哈。”
顺子的目光落在炉子上的药罐上,“这是……”
“我借个灶,熬点药。”
“哦哦,”顺子点点头。
阿争笑着问他,“你们伍长也来了?”
“屋里呢,我去叫他。”
“哎哎哎,不用,”阿争赶紧拦住,像唠家常似的问他,“扛造也得注意身体知道吗,伤口又不是一天长上的,可不能掉以轻心,你们这趟要走多远啊,身子能扛得住吗?”
“真没事儿,”阿争的关心让顺子很高兴,“俺们就是临时顶一下,过两天就回去了。”
过两天不就是车队继续北上的日子吗?阿争想,或许因为柳天青的事,张家护卫也害怕了,押车的每段都换或许更保险,看来顺子他们只是护临秀到浊城这段路,北上时又有新人押队了。
“顺子!”院子里有人喊。
“叫我了,”顺子朝外头瞅了瞅,“我得回去了。”
“顺子,今儿个你在这儿碰见我的事,能不能别说出去?”
阿争凑近了,压低声音,“浊城大集,我寻思出来寻点金贵的药材好回去……”阿争递给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但我是瞒着家里出来的,要传出去,阿婆可要收拾我了……”
他点点头:“放心吧阿争姑娘,我嘴可严。”
“还得是你啊,”阿争笑道,“谢谢你了。”
“顺子,在哪呢,咋还没回来呢?”那人又喊。
“去吧,”阿争向他摆摆手,又补一句,“明天你还在这儿吗?他乡遇故知,我请你吃饭。”
“行啊,太好了,”他笑的朴实,“回头见。”
顺子出去,外头传来声音,“哎,这儿呢。”
“跟谁说话呢?”
“没事儿,里头煎药呢,冒烟了。”
脚步声远了,阿争感觉后背的汗都凉了,她扒着门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没人了,刚才听见有人叫她的时候,她是真起了动手的心思,但还好遇见的是顺子,要是那个圆圆脸伍长,可是没有这么好对付的。她听见又有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往这边来,阿争也不敢往院子里再去了,把药盛出来,把罐子收拾利索了,转头向小伙计道了谢,赶紧上楼了。
阿争担心怀远知的身体,虽然他不发热了,还是让他把放风寒的药喝了,后半夜,醉春楼陷入沉寂,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楚,阿争一直守在窗口,她隔一阵就去窗边看一回,直到清晨,楼下一切如常,并无变化。
他们还有两天时间,而这一日是个特殊的日子,是柳天青的头七。
临出门,阿争计划着,兵分三路,百灵留下继续盯着后院,徐福是老管家,在浊城有人脉,可以去打探仁济堂,而她和怀远知要到大家唾弃的林家济堂去。
去的路上经过仁济堂,仁济堂和安济堂是一样阔绰的门脸,黑匾上三个金色大字,潇洒豪气。在仁济堂门口搭起一间间棚子,架着一口的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冒泡,一旁等着领粥的,领馍馍的,领饼子的排着长队,像一条盘踞的长蛇。
有人领着孩子,在仁济堂门口“咣咣咣”磕了三个头,有人跪下痛哭,嘴里还念叨着“大好人哪”,百姓用他们自己的方式,送他们的恩人最后一程。
“张家仁义,柳管事仁义啊。”
阿争和怀远知没停留,和徐福就此分开,她和怀远知买了些米面吃食,拎着往林家去。
林家的济堂在巷子口,门脸不大,萧瑟冷清,墙上,门上有一片片污秽的深深浅浅的痕迹,看得出来一直有人收拾,用力把那些脏东西往下擦,只是脏东西一旦泼了,可就擦不干净了。
怀远知敲门,开始无人应,怀远知又敲门,过了一小会儿,院子里有棍子“嗒嗒”点地的声音,接着一个沙哑沧桑的男声问,“谁呀?”
“林叔,我们从临秀来,是来捐助孩子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颤颤悠悠挪过来开了门,他一见怀远知,那双无神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他,怀远知叫他,他才回过神。
老人怯怯的开口,“怀,怀公子……”
“是我,林叔。”
“快请进,快请进……”他慢腾腾把门插上,向里头喊,“来人了!”
怀远知说老林要比徐福年纪小,可阿争看上去,却比徐福老很多,看刚刚他看怀远知的眼神,眼睛应该是有毛病,他头发都白了,走路也是蹒跚,行动不便,拄着棍子,如同耄耋之年的老人。
怀远知忙扶着他,阿争在另一边掺着,注意着老林的脚下,怀远知说:“此经一别,已是两年了。”
“是啊,”老林说,“那时多亏遇见了公子,才能支起棚子,让孩子过了冬,时间啊……”
怀远知看着老林,满头的白发,脸上的皱纹,凹陷的脸颊,佝偻的腰背,和他印象中的那个人大为不同。两年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足以换一番天地,也足以把一个人熬成另一番模样。
屋里就一张小桌,屋里没生火,外头太阳照着还能暖一些,屋里比外头都阴冷。
“公子您坐,”老林用袖子擦凳子请怀远知坐,“寒舍让您见笑了,别嫌弃。”
“您别这么说。”怀远知忙去扶老林,“什么公子,别跟我这么客道。”
“哎…哎……”老林挪到桌前,朝阿争点点头,“姑娘请坐。”
他想给怀远知倒杯水,可家里没有热水,他弯不下腰捡不了多少柴,院子里也没有什么柴火了,晚上睡前烧一点,夜里能让孩子被窝里不那么凉,能睡个好觉。老林窘迫的搓着手,他连一杯热水都拿不出来招待怀远知,他要去烧水,被怀远知拦下了。
“您坐。”
“这是百灵姑娘吧。”老林迟疑的问。
“这是沈争大夫。”
“哎,年纪大了,看不清了……”
里屋门口有个男孩,大概十来岁的样子,黑黑瘦瘦的,自怀远知和阿争进门起,他就握着棍子挡在门前,面带凶光。林婶子听见动静赶紧从里头出来,她开始都没敢认怀远知,是老林向她介绍说是怀公子,她才敢人。
她把男孩手里的棍子拿下,搂着他,“这是怀公子,是恩人,没事儿的,别怕。”
“去把妹妹带出来。”
那男孩拖着残腿打开门,在他挡着的门后,屋里还有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长相素净,大的和男孩年纪差不多,却不会说话,小的可能五六岁,瘦的几乎脱了相,他们衣裳补丁摞补丁,却看着干净,刚刚听见老林在院子里喊,那个大孩急忙关门挡在前面。
怀远知看着林姨,两年光景,她已然如老妪了。那时院子里还不是这的模样,他们一家虽然日子过的紧巴,但有儿女和帮衬的孩子在身边,大家庭其乐融融,而今院里空空,屋里空空,只留两个老人和三个孩子相依。
“沈大夫,麻烦您给我们小宝看看,”林婶把那个瘦小的孩子抱来,“也不不知道怎么了,饭吃不进去,一天比一天瘦了。”
阿争给孩子搭上脉,那孩子手腕还没个树枝粗,她听林婶的描述,心里感觉不是很妙。
“孩子烧过吗?”
“前些天烧了一阵……”
“几天了?”
“四五天了,五天了。”
阿争在心里措辞,但她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似乎是枯骨病的状况,她拉着那孩子的手,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小宝要好好吃饭,才能长大呀。”
林姨在屋里生起火,阿争带来的烧鸡还热乎,她按照阿争的叮嘱,把米下锅煮粥,配着小点心,香气飘满整个济堂,三个孩子眼里也亮起来。
“外头那些话,公子想必也听见了,”老林长叹一声,“只有您还记着我们……”
阿争一边给另两个孩子诊脉,一边听怀远知和林叔在讲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怀远知问道。
林家的济堂是老林爹妈年轻时办的,那时他们做生意,手中有些钱,北方正乱,不少孩子流落失所,颠沛流离,夫妻俩刚开始是接济几个孩子在家,后来孩子渐渐多了,就建了林家济堂。可后来北敕孛军踏平北方,四处劫掠,济堂被劫,可有这么多孩子得照顾,他们到处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