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律师的初步评估
秦悦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她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目光重新落回严策脸上。
“那就从头说起。”她的声音平静而专业,“不用急,把你能说的、想说的都告诉我。我是律师,也是陈老师的学生,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为了帮你理清思路,找到出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某些细节不方便说,可以跳过。但请尽量提供准确的时间、地点、人物和具体行为描述。越详细,我能给出的建议就越有针对性。”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光斑爬上了她的手腕。皮肤在光下显得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严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
然后他开始说。
“事情要从上学期期末说起。”严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我家里……有些祖传的东西。不是值钱的古董,是一些偏门的知识,关于草药、养生、还有一点……强身健体的方法。”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秦悦的反应。
秦悦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微微颔首,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墨点。她示意他继续。
“我从小跟着爷爷学了一些,都是很基础的东西。”严策继续说,“比如怎么辨认几种常见的草药,怎么调理身体,还有一些简单的呼吸法。我以为这些没什么特别的,直到……”
他斟酌着用词。
“直到有一次,在学校里,我为了帮一个被欺负的同学,徒手接住了砸下来的棒球棍。”
秦悦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徒手接住?”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求证。
“是。”严策说,“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想太多。但那个动作……被拍下来了。视频片段在学校里传过一阵,后来被删了,但应该有人保存了。”
秦悦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个字:“徒手接球棍——视频证据”。
“这件事之后,麻烦就来了。”严策说,“首先是学校里一个叫王猛的富二代,他是我们年级的混混头目。他觉得我让他丢了面子,开始找我的茬。一开始是言语挑衅,后来发展到带着几个人堵我,推搡,抢东西。”
“具体时间?地点?”秦悦问。
“第一次是九月中旬,放学后,学校后门的小巷。”严策回忆道,“第二次是十月初,在学校体育馆后面的空地。第三次是上周三,在图书馆楼下。”
秦悦一一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楼下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尖锐的汽笛声持续了几秒,然后被关掉。茶香更浓了,混着木质家具被阳光晒过后散发的淡淡暖意。
“然后呢?”秦悦问,“除了校园霸凌,你刚才还提到了地下势力和科技公司。”
严策深吸一口气。
“王猛和校外的人有联系。”他说,“一个叫赵坤的,据说是‘青龙帮’的小头目,控制着学校周边的地下赌场和高利贷。赵坤通过王猛知道了我,想让我帮他做事——当打手,或者用我知道的那些‘偏门知识’帮他赚钱。”
秦悦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有明确威胁你吗?”她问,“比如说过‘如果不答应就怎样怎样’的话?”
“有。”严策说,“他派了两个手下来学校找我,说‘坤哥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气’,还说‘在江城,坤哥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其中一个人还拍了拍我的脸,说‘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时间?地点?对方的长相特征?”秦悦追问。
“十月十五号下午,放学后,学校东门外的公交站。”严策说,“两个人,一个染黄毛,左耳戴耳钉;一个平头,下巴有道疤。身高都在一米七五左右,穿黑色夹克。”
秦悦飞快地记录,字迹工整而清晰。她写完后,抬起头:“继续说。”
“最麻烦的是第三股势力。”严策的声音低了些,“一家叫寰宇科技的公司。他们的少东家,林骁,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的事,开始接触我。”
“怎么接触的?”
“先是派人送了一张请柬,邀请我参加一个‘青年才俊交流会’。”严策说,“我没去。然后他亲自来学校找我,说对我的‘特殊能力’很感兴趣,想‘合作研究’。他说可以给我提供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实验室,甚至承诺帮我申请国外名校。”
秦悦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异常严肃。
“他提到‘研究’这个词?”她问。
“提到了。”严策说,“他说我的能力‘很有科研价值’,如果能搞清楚原理,可能会‘改变世界’。他还说,他父亲——寰宇科技的董事长林振东——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
秦悦沉默了几秒,笔尖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阳光继续移动,光斑从她的手腕移到了笔记本上,照亮了纸上的墨迹。那些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刻上去的一样。
“你拒绝了?”她问。
“拒绝了。”严策说,“我说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没什么特殊能力,那次接球棍只是运气好。”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严策回忆着林骁当时的表情——那种温和的、带着怜悯的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但他离开前说了一句话:‘严同学,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碰,就能躲开的。’”
秦悦的笔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线。
“威胁。”她低声说,“很含蓄,但确实是威胁。”
她放下笔,双手交叠,身体向后靠了靠。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而短促,然后飞远了。茶馆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二楼格外清晰。
“还有一件事。”严策说,“我们学校的周副校长,手里有一些照片——是我和赵坤手下那次见面的照片。林骁应该也拿到了这些照片,因为他后来跟我提过‘你和那些社会人员走得很近’,暗示如果我不同意合作,他可以把照片公开,说我‘与社会不良分子勾结’。”
秦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照片证据——周副校长——林骁持有——威胁公开”。
写完后,她放下笔,看着严策。
“我需要确认几个问题。”她说,声音恢复了专业的平静,“第一,赵坤的人有没有对你造成实质性的身体伤害?比如殴打致伤?”
“没有。”严策说,“他们推搡过,但没有真正动手打人。”
“第二,林骁方面,除了口头威胁和那张请柬,有没有其他实质性的骚扰行为?比如跟踪、监视、或者干扰你的正常生活?”
严策犹豫了一下。
他想到了孙宇,想到了那些被监控的通讯记录。但他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确定。”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但我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可能是心理作用。”
秦悦注视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他的皮肤。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第三,校方态度如何?除了周副校长,还有其他老师或领导知道这些事吗?”
“班主任陈老师知道一部分。”严策说,“他知道王猛欺负我的事,也大概知道赵坤找过我。但他不知道林骁和寰宇科技的事。周副校长……态度很暧昧。他拿着那些照片,但没有直接找我谈话,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秦悦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双手放在封面上,手指轻轻敲打着皮质表面。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街道上稀疏的行人。一辆自行车驶过,车铃叮铃铃响了几声,清脆而遥远。
“严策同学。”她转回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根据你刚才的描述,我初步判断,你目前面临的是三个层面的问题。”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层,校园霸凌。王猛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欺凌,但程度相对较轻,没有造成严重身体伤害。这类问题,通常可以通过学校内部处理解决——前提是学校愿意公正处理。”
“第二层,社会势力骚扰。赵坤的行为涉嫌威胁、强迫交易,甚至可能涉及□□性质组织犯罪。这是刑事问题,可以报警处理。但这里有个难点:你缺乏直接证据。他派来的人只是口头威胁,没有留下录音、录像,也没有造成实质伤害。警方立案的可能性不大,最多做个笔录。”
“第三层,也是最麻烦的一层——商业势力的越界施压。”
秦悦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严肃。
“林骁和寰宇科技的行为,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他们邀请你参加活动,提出合作意向,甚至承诺提供资源——这些行为本身不违法。他们的威胁很含蓄,没有留下把柄。他们持有的照片,如果公开,确实可能对你造成负面影响,但那些照片本身是真实的,不构成诽谤。”
她停顿了一下,让严策消化这些信息。
楼下传来脚步声,老板娘端着茶盘上来了。她把白瓷茶壶和两个茶杯放在桌上,动作轻巧,没有发出太大响声。茶壶是青花瓷的,壶嘴冒着袅袅热气。茶杯很薄,透光,能看见里面淡绿色的茶汤。
“谢谢。”秦悦朝老板娘点点头。
老板娘笑了笑,转身下楼了。
秦悦拿起茶壶,给两个茶杯倒上茶。茶汤清澈,香气扑鼻,带着炒豆和青草的混合气息。热气升腾起来,在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她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重新戴上。
“喝点茶。”她说。
严策端起茶杯。茶杯很烫,热量透过薄瓷传到指尖。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汤微苦,但回甘很快,舌尖留下淡淡的甜味。
秦悦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
“所以,从纯粹的法律角度,”她继续说,“你现在的情况很被动。对方都很聪明,没有留下明显的违法证据。如果你现在去报警,或者去学校举报,很可能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对手采取更隐蔽、更难以防范的手段。”
严策握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秦悦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担忧,也有某种职业性的冷静。
“你需要做的不是被动应对,而是主动布局。”她说,“我建议你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第一,证据固定。”她说,“从现在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保存所有相关证据。比如,如果王猛再找你麻烦,尽量在有监控的地方和他对峙。如果赵坤的人再来,想办法录音——手机录音功能打开,放在口袋里。如果林骁再联系你,保留所有的短信、邮件、聊天记录。照片、视频、录音、文字记录——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
严策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第二,预防措施。”秦悦继续说,“你可以考虑向学校提交一份书面说明——不点名,不指控,只是陈述你最近‘感觉受到某些不明势力的骚扰和压力’,希望学校能加强安保,关注学生安全。这份说明要抄送班主任、年级主任、甚至校长办公室。目的是在官方层面留下记录,万一将来出事,学校不能推卸责任。”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份说明的措辞要非常谨慎,不能有攻击性,不能指名道姓。我会帮你起草。”
“第三,反制手段。”秦悦的声音低了些,“对方用灰色手段,你也可以用。比如,你可以匿名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寰宇科技可能存在的商业不当竞争行为——不需要具体证据,只需要提供线索,比如‘该公司疑似以不正当手段招揽特殊人才’、‘涉嫌侵犯个人隐私’等。举报信可以多发几个部门,工商、税务、甚至证监会。目的是给他们制造麻烦,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严策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合法吗?”他问。
“合法。”秦悦说,“公民有举报权。只要你的举报内容不涉及诽谤、不捏造事实,只是提出‘疑点’和‘线索’,就是合法的。当然,效果可能有限,但至少能让对方知道,你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至于赵坤那边,如果你能搜集到更确切的犯罪证据——比如他放高利贷的账本、赌场的位置、暴力催收的录音——可以直接报警。但这件事风险很大,我不建议你亲自去做。你可以把这些线索匿名提供给警方,或者……通过某些渠道,让其他势力去对付他。”
严策沉默着。
阳光继续移动,现在已经照到了桌子中央。光斑在深色木纹上跳动,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