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分印托付,潜道出京
出京前一晚,陈承乾把府里的人,分成了三拨。
第一拨跟他走:吴大、二十个老兵、来福、顺子。二十个老兵是他从三十多个里挑的,挑的不是最能打的,是家里牵累最少的——有爹娘的留下,有妻儿的留下,光棍跟走。
吴大不服:“殿下,光棍的命也是命。”
“正因为是命,才要算。”陈承乾道,“有家小的死了,一家子跟着塌;光棍死了,我厚葬,家产给兄弟。这不是狠,这是账。账得先算清楚,才谈得上狠不狠。”
吴大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是。”
第二拨留守:白正清管账,郑九管皂坊,杜守义管酒,田老汉管灰,周善管银柜。顾清坐总账。
第三拨,只有一个人。
九皇子陈承煜。
这孩子十四岁,瘦,干净,眼睛像水洗过。他进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抱着一摞自己抄的纸,进门就问:
“四哥,你要我做什么?”
陈承乾看着他,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满朝皇子,只有这一个,是不算计的。可越是不算计的人,越容易死。
“承煜,你怕不怕?”
“怕。”承煜老实答,“我夜里一个人睡,听见风响就怕。”
“那你还来?”
“四哥要去朔方。”承煜把那摞纸放在桌上,“我不敢去,可我能做我不敢做的事里的另一半。”
陈承乾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从案上抽出厚厚一叠卷宗,推过去。
“从今天起,你把这里头所有的东西,抄两份。”
“抄完呢?”
“一份交给顾先生,锁在柜坊的地窖里。另一份,你自己收着,谁也不给——连父皇问,你也说没有。”
承煜的手一颤:“连父皇?”
“连父皇。”陈承乾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不孝,这是规矩。将来若有人要毁这些纸,得毁两处;若有人要改,得改两处。抄写的人,是你。你抄的时候,心里得有个数:这上头写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要人命。”
承煜重重点头,把卷宗抱进怀里,抱得像抱一只刚出生的猫。
接下来是送信的规矩。
陈承乾让人取来三种纸:白、黄、红。
“白纸,平安。三日一张,不管有没有事,都送。”
“黄纸,有变。不用写大事,写一句暗话。”
“红纸,急。红纸一出,不管白天黑夜,换马不换人。”
“暗话怎么说?”
“用药名。”陈承乾道,“当归,是我到了某地。附子,是见了某人。甘草,是平安无事。乌头,是有人要杀我。若是‘半夏’——”
他停了一下。
“半夏是什么?”
“是‘我已经死了,你们别来’。”
屋里安静得吓人。
来福在旁边小声问:“殿下,那要是……要是信被人截了呢?”
“所以要双路。”陈承乾道,“同一件事,走两条路。一条走驿站,明着走;一条走商队,跟着郑九的肥皂车、杜师傅的酒车走。两条路,隔一天发。”
“驿站那条会被人看,商队那条慢三天。快的那一条若是被人动了手脚,慢的那一条就对不上——一对不上,就是出了事。”
“那要是两条都断了?”
“那就说明我完了。”陈承乾说得极平静,“断了三天,你们就烧账。所有跟朔方有关的纸,一张不留。烧完,把灰和在水里,倒进皂坊的碱锅里。”
顾清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
“殿下……”
“顾先生。”陈承乾看着他,“你是这些人里最值钱的一个。你不是会打架,你是会算。将来承记要靠你,我娘这笔账也要靠你。你得活着。”
顾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弯腰捡算盘,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最后一样东西,是印。
陈承乾让人取来一方铜印,印面刻着“承记”两个字。印是完整的,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铁匠把它锯成了三块。
“从今往后,承记对外借银、立约、出保,一律要用这方印。”
“这方印,分三块。白先生一块,周老掌柜一块,顾先生一块。”
“三个人都在场,三块拼起来,才能盖。缺一块,盖出来的印是缺的,外头一眼就看得出是假的。”
“三个人要是串通呢?”白正清下意识地问。
“那就让他们串通。”陈承乾道,“三个人串通,比一个人动手难。一个人夜里翻个身就能办的事,三个人得先约时间、约地方、说一样的话、谁都不许留把柄——只要他们还得做人,就总有一个睡不踏实。”
——这不是防君子,也不是防小人。这是把“做坏事”这件事的成本,抬到三个人都嫌麻烦。
白正清捧着自己那块铜印,手心出了汗。他这半辈子给人做假账,第一次有人把防他的法子,当着他的面立成规矩,还给他留了一块。
“殿下,”他忽然说,“白某这条命,从今往后是承记的。”
“别。”陈承乾摇头,“是你的。承记不买命,承记买人手。”
安排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临走前,陈承乾去了一趟西院。
西院那间小屋里,供着两块牌位。一块写着“赵公讳大虎之位”,一块写着“钱公讳三儿之位”。
那是落雁坡接人那一夜,替他挡弩而死的两个老兵。
他站在牌位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吴大,”他起身说,“这两家的银子,每年六十两,送到人死为止。孩子要读书,送到义学,束脩承记出。孩子长大了,愿意进承记就进,不愿意就给他们本钱做个小买卖。”
“殿下,这得多少年?”
“养到他们不用我养为止。”陈承乾说,“我许过他们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两块牌位,将来要挪到承记的正堂里去。我要让每一个进承记的人,进门先看见这两块木头。”
“为什么?”
“因为承记的第一笔账,不是银子。”陈承乾道,“是两条命。”
承煜一个人坐在书房角落里,就着一盏灯,开始抄。
陈承乾走过去,看他抄得极慢,一笔一画,纸上的字工整得几乎可以刻版。
“抄了多少?”
“三卷。”承煜没抬头,“四哥……”
“嗯?”
“这第三卷里,少了一页。”
陈承乾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说什么?”
承煜把三卷纸摊开,指着一处:“你看,这是军炭号票的存根,第一卷抄的是永昭九年,第二卷是十年,第三卷该是十一年。可十一年这一卷,前头有目录,写着‘共二十四页’,我数了三遍,只有二十三页。”
“少的那一页,是哪一月?”
“腊月。”
陈承乾猛地想起杜仲说过的一句话:元后是腊月里病的,正月初七没的。
“而且。”承煜又翻了翻,“少的那一页,不是被撕的。是被切下来的。边上齐得很,是用刀贴着装订线割的。”
陈承乾站在灯下,久久没动。
——他一直以为,内鬼是府里那个刘管事,揪出来就完了。
如今看来,内鬼那件事,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
真正在底下割纸的这只手,伸得到军需司,伸得到内侍监,也伸得到他自己的书房。
“承煜。”
“四哥。”
“这一页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陈承乾一字一顿,“连顾先生都不许说。你只管抄你手上的,抄完了,把这个数,你自己记在心里。”
承煜抬起头,眼里有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种干净的执拗:
“四哥,我记着了。我记一辈子。”
陈承乾走出书房。
院子里,白雪铺了一地,月光把雪照成了青色。
吴大已经把马备好了,二十个老兵牵着马,站在影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承乾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座府。
——他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他还是得走。
他们是在四更天出城的。
不走驿站,不走官道,从西便门出去,沿着城外那条运煤的土路往北。路是田老汉的收灰队踩出来的,宽不过六尺,两边是荒地和乱坟。
陈承乾身上没穿皇子的服色,只套一件灰布棉袍,外头罩了件羊皮短褂。吴大走在最前,来福断后,二十个老兵分作三队:前队五人探路,中队护着驮子,后队五人回头看。
“殿下,”吴大压着嗓子,“这么走,比官道多三天。”
“多三天,换一条命。”陈承乾说,“官道上有人等着,煤路上没人等。人都是往亮处看的。”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城外三十里的煤窑沟。
沟口有个茶棚,一间歪歪斜斜的草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两张缺腿的桌子。棚子后头住着个老寡妇,姓齐,人都叫她齐婆。她男人是煤窑的窑工,二十年前塌方埋在里头,尸首没挖出来。她就在沟口支了这个棚子,卖一碗一文钱的粗茶,卖了二十年。
茶是苦的,是用茶梗和茶末熬的,熬成一锅黑汤,倒进粗瓷碗里,飘着一层沫。
陈承乾他们一进棚子,齐婆就抬眼看了看,没多问,起身添了柴,把那口大铁锅挪到火旺处。
“二十一位?”她问。
“二十二。”吴大说。
齐婆又数了一遍人头,摇头:“我数着,二十一个。”
吴大笑起来:“老人家,您眼力好。还有一个在后头林子里撒尿。”
齐婆也笑,笑得露出满口黑牙:“我数了一辈子人,就数不对。”
她一碗一碗地舀茶,舀到第二十二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后生。”她把碗推到陈承乾面前,“你不是走煤路的。”
陈承乾一愣:“怎么讲?”
“走煤路的,手上有黑。”齐婆指了指吴大,“他的手,指甲缝里是黑的,抹不掉。你的手,白。”
陈承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前世在实验室里待了十年,后来做董事长,签字、开会、见人,这双手早就养得比读书人还白。穿过来三年,干过最重的活是搬过一坛酒。
“老人家,”他老实答,“我是头一回走煤路。”
齐婆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添柴。
她添完柴,忽然又说了一句:
“前头三天,路上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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