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医院招鬼魂的（一）

被送到医院之后，祝黎都接受了一系列的检查，结果当然是没查出什么问题来。对于双腿的情况他其实心知肚明——连日亲自操持葬礼带来的疲惫，与发狂森阳在深夜交锋的消耗相加，导致自己的双腿在阳气不足的情况下被鬼气侵袭，无法动弹。

倒也不用特地做什么，一段时间后无法侵袭他的鬼气就会自然消散，他的腿到那时也就能动了。

当然这种话肯定是不能跟医生说的，不然自己可能转头就要被医生抬进精神科，看看脑子是不是也因为思念而成疾了。

因此对于医生提出的住院观察情况一事，他只是稍加思考也就点头答应。毕竟就算回家也只有自己一个“人”，打电话让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家人来照顾自己并不现实，热情的邻居们也许受到请求后会答应照顾他，但祝黎都自己不打算这样消耗邻里的情谊，综合下来还是直接住院来得方便。

在贴心医护的帮助下办理完一系列手续，又付费跑腿让人买了个电动轮椅过来后，祝黎都终于来到单人病房中，靠着饱经锻炼的双手支撑身体挪到床上。

舒坦地喟叹出一口气，单人病房的门半开着，外面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声传入房间内，显得有些吵闹，但并不让他觉得厌烦。不过很快，窗户紧闭的房间内忽地刮起一阵风，它推动半开的门轻轻移动，最终“咔哒”一声，门被关上了。

来了。

祝黎都听着声音，缓缓地转动脑袋，与森阳俯下身的半个头对了个正着。

“……”饶是最近屡受冲击，他也还是没法对这种场面完全适应，整个人僵了好几秒之后，他才慢慢回过神，出声喊他。

“阿阳。”

森阳依然保持着那个动作，半晌才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对不起。”

这声道歉打开了森阳的话匣子，他开始断断续续说起昨天的自己的事，声音有些哽咽。

“我昨天晚上不是故意那样对你的。天黑了之后，我就感觉脑子里一直有声音在对我说话，叫我去把蒋阿姨除掉，那个声音一直响一直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动起来，一切都好像隔着一层雾。”森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直到你喊我，我看到你抱着我很难受的样子，我才感觉到那些雾慢慢不见了。”

“我当时就想跟你说对不起，可是力量不够了……”血滴沿着森阳的下巴流淌，落到洁白的床单上时却又消失不见。“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你相信我，好吗？”

祝黎都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森阳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恍惚间有点回忆起从前。

森阳毫不在意对祝黎都伏低做小，更是懂得充分利用他干净帅气的外表来示弱，就算祝黎都明白他只是在故作可怜，也会忍不住为他让步。

这次也是这样。

祝黎都的沉默显然让森阳的情绪更加紧绷，滴答的血流一下子增强，宛如小喷泉一样喷洒着。

“我都知道的，你别担心。”祝黎都终于出声，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入夜之后阳气减少，鬼的恶念会被阴气成千上百倍放大，你才刚变成鬼灵，没有抗性是很正常的。”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从安慰的柔和变为警告的严厉。“你绝不能对无辜之人出手，致他们于死地。一旦造下杀孽则会业障缠身，恶缘纠结，会将你的理智一步步剥夺，最终化为纯粹的怪物，我不想看到你变成那样。”

“这次所幸没有酿成恶果，不过你的魂体恢复完整所需的时间要延长了。”

他对森阳很了解，自己的爱人之所以这么慌张只是害怕自己会讨厌他，真要说对蒋阿姨产生杀意的歉意……这个问题还是不要深入探讨为好。

森阳在听到祝黎都的原谅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即使是后面警告都没让他再次紧绷。“只要你相信我，陪着我，我就不会变成那样的，至于恢复时间延长倒是无所谓，反正你不会嫌弃我。”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祝黎都暗地里叹气，不是他怀疑森阳对自己的感情，只是以往见识过的那些事，让他对森阳的天真有些无奈。

“当然，我也会尽我的所有能力不让你变成那样。”沾染了人命的鬼在转世前需要受刑洗去作恶的罪孽，若是血债过多则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他自是舍不得让森阳到那步田地的，为此还需要做些额外的准备。

“那、那你的腿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治好你的腿？”森阳转而提起另一个他更关心的问题，之前看祝黎都不是很在意的模样，他稍微安定了一点——这意味着肯定有解决办法，但还是不免关心则乱。“你尽管说，我一定会帮你办到！”

“别急。”祝黎都安抚着血喷泉又开始噗呲乱喷的森阳。“我的腿只是暂时被鬼气侵袭才无法动弹，过几天就会自然好转的。”

“那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不会，这次被鬼气侵染主要是因为你还没有学会如何收放，我在虚弱状态下与你接触过久才会这样。”将手抚上自己的腿，祝黎都试图掐了掐，果然没有痛感传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如果真的想为我做些什么，那就——”

差点就顺嘴把平时话术的“早点放下执念进入轮回”说出口的祝黎都猛地住嘴，这话要是让现在的森阳听到了，指不定他就要身残志坚拖着一双无知觉的腿和恶鬼大战了。

“那就什么？”偏偏森阳还追着这一点问，他猛地靠近，阴冷的气息伴随着淡淡的血气丝丝缕缕地纠缠在祝黎都身上，让人忍不住想冒冷汗。“你说呀，别怕我会为难。”

“……那就多试试控制自己力量的办法，避免以后再发生这样的情况。”思绪绕了几个圈，祝黎都这才说出句不会激怒森阳的话。

“听你的，我会努力。”森阳伸手勾了勾祝黎都的手指，仅剩的下唇勾出乖巧的微笑弧度。

和森阳把这件事说开后，昨日至今早未消解的疲惫一齐涌上来，让祝黎都的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来了。森阳敏锐地察觉到爱人的精神不济，暂时实体化扶着祝黎都躺下。

“睡吧，黎黎，我会陪在你身边的。”冰冷的手拂过他的眼睛，森阳的声音温和，没有丝毫戾气。“我哪里也不去，你别担心。”

在他的安抚下，祝黎都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静，进入了睡眠状态。

封闭的病房内无风自起，将被子的四角掖好，椅子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到病床边，鬼灵在椅子上坐下，自然得和来探病的家属没有区别，接着，他伸手握住了伴侣的垂在身侧的手。

明显的温度差异再一次提醒了他，两人已是阴阳两隔。

爱人的温度让他无比贪恋，但他更不愿将爱人的手浸染得冰凉，森阳用力量托起烧好的开水壶，带着它无声飘入病房自带的洗手间，将滚烫的热水浇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森阳等待了一会儿，确认手的温度不会过冰也不会过烫后，才带着水壶重新回到病床边，他重新握住祝黎都的双手，低声喃喃：“都说人鬼殊途……我偏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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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黎都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做梦，四周都是黑暗，他被失重感所包裹，往未知的深渊不断地坠去。

奇妙的是，他没有感到丝毫不安，仿佛这本该就是他的归宿。在无尽的坠落中，他将身体蜷缩，抛去五官感应，让自己溶于这片黑暗，泯灭认知。

直到一声声满含悲伤的呼喊惊醒了他，那是他熟悉的爱人的声音，他的爱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从遥远的上方传来。

他重新睁开了眼睛，凝视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其实他很明白，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终止这场坠落，甚至有力量重新上浮。

但是没有这个必要，这样对森阳才更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有这么一个近乎直觉的判断，同时他也选择无条件地相信。

就在他打算重新闭上眼的时候，悲伤的呼喊戛然而止，黑暗重归寂静，但在下一瞬，凄厉的尖啸炸响了整个空间，那仍然是森阳的声音，他仍在呼喊自己的名字，但声声泣血，仿佛要化身鬼神将他从这里拖出一般。

然而他的意识却在这一声惨过一声的尖啸中慢慢模糊，怎么说呢，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

当未来的祝黎都重新想起这个梦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由得感慨一声离大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