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深冬彻底笼罩A市。
往日里四季温润、少有严寒的南方都市,一连数日被厚重浓雾牢牢包裹。清晨六点半,天际没有丝毫日出该有的亮白,整片城区陷在灰蒙蒙的朦胧里,高楼楼宇半截隐在白雾之中,街道路灯迟迟不曾熄灭,昏黄光晕穿透浓雾,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晕开大片模糊光斑。A市主干道车流放缓,车辆尽数开启雾灯,绵长的车灯连成两道昏黄长线,缓慢穿梭在雾色之间,少了平日里早高峰的急促喧嚣,多了一层静谧压抑的冬日本色。
广州一中坐落于A市城东文教核心区,背靠山林,前临环城景观河道,本就植被茂密、水汽充足,遇上连日大雾,校园更是最先被白雾吞没。校门口的梧桐大道枝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浓雾深处,栏杆、校牌、公告栏全都凝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汽,伸手一碰,指尖瞬间沾染湿冷寒意。保洁阿姨一早便拿着拖把反复擦拭入校阶梯,雾气凝结的水渍极易打滑,每一个台阶都湿漉漉泛着水光,来往入校的学生下意识放慢脚步,低声交谈的音量也不自觉压低,生怕惊扰了这座被浓雾裹住的校园。
七点整,早读预备铃准时响起,清脆铃声刺破晨间浓雾,在教学楼之间来回回荡。大批学生收拢外套领口,快步冲进教学楼,暖光灯逐一亮起,将教室和走廊与室外的湿冷浓雾彻底隔绝开来。初三教学楼三楼,初三一班教室门窗紧闭,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雾汽,将窗外灰蒙蒙的A市晨景隔在外界,室内只剩安静的翻书声与低低的默读声响,氛围沉稳有序,而这份绝佳的自习秩序,依旧由靠窗最后一排的周亦珩稳稳定下基调。
少年坐姿一如既往,脊背笔直,没有丝毫倚靠椅背的松懈,手肘轻抵桌面,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匀速在语文古诗文汇总讲义上圈画重点。混血带来的浅色系眼眸半垂,长睫落下阴影,遮住眼底所有细碎情绪,面部线条冷硬流畅,下颌紧绷,唇线平直,整张脸没有半分多余神态,生人勿近的冷意浑然天成,如同被冬雾冻凝的冰雕,安静扎根在喧闹教室的角落。
自从将故事背景固定在A市之后,周遭环境细节悄然贴合这座城市的特质。A市入冬多雾、少暴雪、湿冷入骨,没有北方干寒的凛冽,却是穿透力极强的阴冷,哪怕裹上加厚校服外套,长时间站在室外依旧会四肢发凉。周亦珩天生畏寒,却骨子里带着刻入性格的高傲,从来不会当众搓手取暖,不会缩脖子哈气,更不会开口向任何人诉说寒冷,再难受也尽数自己咽下,表面永远维持着清冷自持的模样。方才入校时,他独自走在步道内侧,刻意避开雾气最重的河道风口,步伐平稳从容,即便耳尖早已被湿冷雾气冻得泛出淡红,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周身那层无形的清冷屏障,连A市的冬雾寒意都难以穿透。
“珩哥,A市气象局今早推送预警了,浓雾要持续到中午十点,上午体育课大概率直接改成自习课。”方泽宇将手机屏幕悄悄凑近桌面,压低音量小声说道,生怕打破班级内安静的早读氛围。他从小在A市长大,早就习惯每年深冬的浓雾天气,只是难得看见连日大雾不散,难免觉得新奇。
裴聿扬从前排微微回头,眉头轻皱:“这下糟糕了,本来打算体育课去操场跑两圈舒展一下,这下只能闷在教室刷题。而且A市这种雾天空气太差,出门都觉得喉咙发紧。”
凌萧逸轻轻翻开课本,柔声附和:“陆老师刚刚在办公室说了,因为A市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为了学生安全,今天所有户外课程全部取消,改成各科老师随堂答疑,刚好可以趁着空档梳理期末统考的薄弱板块。”
几人小声交谈,目光下意识看向周亦珩,习惯性想要听听他的看法。在初三一班,无论学习规划、遇事判断,大家早已默认周亦珩的思路最为稳妥清晰。
周亦珩笔尖没有停顿,依旧在讲义上做好标注,许久才缓缓抬眼,浅色瞳仁淡淡扫过几人,语调平淡无起伏,精简至极:“自习刷题效率更高,户外取消无伤大雅。A市雾天空气质量差,减少户外活动本就是合理安排。”
简简单单两句话,客观陈述事实,没有抱怨,没有惋惜,完全是他一贯冷静处事的风格。对于旁人在意的体育课放松时间,他向来无所谓,比起在雾气弥漫的操场耗费精力,安静坐在教室梳理知识点,才更贴合他当下的备考节奏。距离A市全市期末统考只剩下十九天,这次统考是A市教育局统一命题、统一阅卷,成绩直接录入全市初中生学情档案,作为来年中考志愿填报重要参考指标,全校所有毕业班学生都在紧绷冲刺,周亦珩自然也不会松懈。只是于他而言,冲刺不是被迫的压力,只是维持自身常态的日常,榜单榜首从不是追逐的目标,仅仅是认真对待过后的必然结果。
“也就珩哥心态稳如磐石,换做我们,少一节体育课浑身都不自在。”方泽宇无奈耸耸肩,转回座位乖乖拿起复习资料,不再闲聊,埋头投入早读。
周亦珩重新垂眸看书,看似全身心沉浸在知识点之中,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掠过清晨上学路上的画面。
今日依旧是他和周亦琛一同步行前往学校。清晨六点十五分两人准时踏出周家别墅大门,别墅位于A市城东高端别墅区,距离一中步行二十分钟路程,沿途经过河畔景观带,是整片城区雾气最浓郁的地段。一路之上,周亦琛始终下意识走在靠近河道的外侧,高大的身形不动声色将裹挟水汽的冷风挡在身外,十几年养成的本能,早已不需要刻意思考。A市的湿冷雾气扑面而来时,周亦珩虽然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下意识微微向内收了半寸,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没能逃过周亦琛的眼睛。
彼时走在浓雾里的周亦琛没有停下脚步,没有直白询问他冷不冷,没有做出揉肩搓手之类亲昵的举动,仅仅是行走时,两人之间礼貌的间距悄悄缩短了一指宽度,周身散发的沉稳气场,无形中替他隔绝了不少湿冷寒风。全程两人没有多余交谈,只有走出河畔浓雾区、临近校门口时,周亦琛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落下一句:“A市连日大雾,课间不要长时间倚靠连廊栏杆。”
周亦珩当时只淡淡颔首应了一声“嗯”,没有多余回应。
可此刻坐在教室,回想那一幕,心底冰封之下悄然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重新归于平静无波。
他们早已捅破数年隐忍的双向心意,却因为血脉羁绊、世俗眼光、家庭期许、A市一中严格的校规校风,选择比从前更加极致的避嫌。人前是规矩得体、清冷疏离的亲兄弟,在校刻意减少碰面、减少对视、杜绝一切刻意的照顾与偏爱,将曾经赛场之上毫不掩饰的宠溺彻底封存;只有在家密闭空间、往返学校远离师生视线的路途上,才会流露几分克制的牵挂,话语简短,分寸感拿捏到极致,没有甜腻告白,没有暧昧拉扯,两座冰山的爱意,本就沉静内敛,藏于一言一行的细节里,从不外放张扬。
早读时间过半,窗外浓雾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玻璃窗上的雾汽越来越厚,几乎看不清校道对面的香樟树。班主任陆景言轻轻推开教室门走进来,身上带着室外淡淡的湿冷气息,他抬手擦了擦眼镜片上凝结的水汽,走到讲台前,声音温和清晰:“我再重申一遍今日安排,因A市大雾天气,户外课全部取消,上午大课间也不要扎堆去往连廊和操场,尽量留在教室复习。稍后各科任课老师会依次过来答疑,大家抓住空档查漏补缺。另外,A市教研院昨天发布了统考题型微调通知,我已经把文件发到班级群,课后记得查看。”
全班齐声低声应下,再度回归安静的早读节奏。陆景言的目光扫过全班,最终落在周亦珩身上,语气带着信任:“亦珩,如果同学们有数学压轴题的疑问,课间你可以帮忙代为梳理思路,减轻大家的备考压力。”
“没问题。”周亦珩应声,语调清冷平稳,没有丝毫推脱,也没有半分恃才傲物的姿态,仅仅是平静接下班级分内的小事。
陆景言满意点头,转身离开教室。
同一时段,A市一中高中部二楼高二实验班。
同样被A市晨间浓雾笼罩,教室紧闭门窗,室内静谧沉稳,比初三楼层更少几分少年喧闹,多了升学备考的紧绷感。靠窗前排位置,周亦琛端坐桌前,白衬衫领口纽扣依旧扣至第二颗,一丝不苟,脊背挺拔修长,翻开的物理竞赛讲义平铺桌面,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公式,速度快而精准,卷面整洁,没有一丝杂乱涂改。他的眉眼永远覆着一层淡漠冷霜,黑眸沉静无波,外界的浓雾、周遭同学的小声闲谈、窗外偶尔驶过的A市通勤班车声响,全都无法扰乱他的心神,仿佛自成一方隔绝外界的静谧天地。
宋屿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雾景,百无聊赖地小声吐槽:“A市每年一到十二月份就被大雾绑架,连着好几天不见太阳,搞得人浑身提不起精神,今早开车过来,在环城路上堵了足足二十分钟,差点迟到。”
陆时衍一边背诵英语单词,一边随口接话:“城东这边靠山靠河,水汽散不出去,每年深冬都这样,早就见怪不怪了。听说A市城西开发区雾会淡很多,要是家住在那边,通勤都舒服不少。”
两人闲聊半晌,发现身旁的周亦琛全程没有半点回应,依旧埋头演算习题,仿佛没有听见二人的对话。宋屿早已习惯好友这般寡言冷淡的性子,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不再打扰他刷题,转而自顾自翻看复习资料。
只有周亦琛自己清楚,方才二人谈及A市大雾、通勤路途之时,他的思绪短暂飘向了今早同行的少年。
周亦珩畏寒,偏偏骨子里要强,死撑着不肯表露半分不适,方才走到河畔风口时,他清晰看见少年放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耳尖的红意在白雾里格外显眼。他不能当众停下脚步叮嘱,不能脱下外套递过去,一旦做出格外照顾的举动,很容易被旁人捕捉到异样,打破二人精心维持的普通兄弟人设。于是他只能用最隐晦的方式,靠行走站位替他挡风,用一句极简提醒叮嘱他远离风口,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逾矩举动。
他隐忍爱慕周亦珩十余年,从孩童时期的下意识护短,到青春期滋生禁忌心动,再到不久前二人坦白心意,这么多年一路走来,理智永远凌驾于情绪之上。他比谁都清楚,在风气开明却依旧恪守世俗伦理的A市,一旦二人隐秘的情愫公之于众,会引来怎样的流言蜚语,双方父母会何等失望,两人在一中的学业、前途都会遭受难以预估的重创。A市一中作为全市顶尖重点中学,校风严谨,格外看重学生品行口碑,一旦出现这类风波,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克制,成为二人唯一的选择。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