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5. 星石响
午后的光落在竹匾上,灰猫背上的毛被照得一根一根分明。
它睡醒了,却没有立刻起来。
先是耳朵动了一下,接着尾巴尖轻轻一摆。它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眼睛睁开一道缝,看了看廊下的人,又慢慢合上。
小栗坐在廊柱边,膝上放着他的记录纸。
少年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颗白子。那颗白子被他翻来覆去,已经快要比棋盘上的黑白子都熟悉这双手。
“它醒了。”小栗说。
少年看了一眼灰猫:“它刚才也醒过一次。”
“那次只动了耳朵。”
“耳朵不算醒吗?”
“耳朵醒了,身子还没醒。”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子:“那我刚才也醒了一半。我手醒了,心还在想棋。”
小栗瞥他:“你心在想怎么赢我。”
“我没有。”
“你刚才把白子放在膝上,像是打算趁我不注意拿它去下棋。”
“那是因为手里没有别的东西。”
小栗看了看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又看了看白子:“你也可以拿一张纸。”
少年把白子握紧:“纸不能下棋。”
“你也不能。”
他们两个的声音都不大,像是怕把灰猫剩下那一半的睡意吵散。
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灰猫抬起头来。它的脚掌先在竹匾边沿摸了一下,停住,才把前腿慢慢撑直。
整个动作像一扇很久没推的木门,先试着动一动,再决定要不要开。
她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午后的香气贴着廊下走,先让喉咙里那点干紧淡开,像一盏灯的火被人挪远了,没有熄,只是不再贴着眼睛烧。气味里有晒过的木头,也有炭灰冷下来的微微苦味,像冬日里收进箱底的旧衣,过了一季再拿出来,还留着阳光晒过的暖。再往里辨,才知道是香房前一炉檀香留下的气息。
她没有再往下拆。
有些气味,停在那里就够了。
翠微用小托盘端着一盏清水走过来,将水盏放在竹匾旁、不挡灰猫通路的地方。她放得很稳,盏底碰上地面,只有一声轻响。
灰猫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翠微立即停手,垂眼看着它。
“水放得太近了?”她问。
“不近。”小栗说,“牠如果想喝,会看见。”
翠微朝盏看了一眼,往外挪了半寸。
“现在看得更清楚了。”
小栗想了一下:“其实不用更清楚。”
翠微再把手伸过去,将盏挪回原处。
“是,小栗。”
少年低头看着小栗的记录纸:“你看,翠微姐姐做事也要有个准地方。”
翠微说:“我做事有准地方。只是有人一会儿叫近,一会儿叫不近。”
小栗把笔捏在手里,正要反驳,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那只水盏,又看灰猫。
“那就不挪了。”他说。
翠微点头,端着空托盘往回走。
小栗望着她的背影:“翠微姐姐,你不问我是不是确定吗?”
翠微没有回头:“你刚才已经说了。”
“我可能等一下会改。”
“改了再说。”
她走进廊子转角,脚步仍旧平平稳稳,像是把“改了再说”也当成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事。
少年把白子放到掌心:“她好像什么都能照做。”
小栗说:“她也会不照做。”
“什么时候?”
“你叫她替你保管白子,她就会问你要不要自己拿好。”
少年把白子收进袖子里:“她没有问过我。”
“因为你还没叫她保管。”
“那我现在叫她。”
“她走远了。”
少年朝廊子那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那我自己收好。”他说。
她心里的小馥慢慢开口:“主人,根据刚才的对话,少年目前不需要保管白子。”
“你怎么知道?”
“他已经自己收好了。”
“你是听他自己说的吧?”
“本宝听见了袖子摩擦的声音,也听见他自己说要收好。至于白子长什么样,本宝看不见。”
“你倒是把界线记得很清楚。”
“本宝一直有记录。”
她把视线从孩子们身上移开。
廊子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郑君珩走进院子时,没有立刻朝竹匾走去。他先在院门内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带进来的风太急。今日他穿着深色常服,衣襟收得整齐,星石仍裹在原来的软布里,收在衣襟内。他先低声唤了她的名字。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君珩来了。”
小馥说:“主人,我听见他的招呼,还有慢慢走近的脚步。”
“你连他有没有跑都要记?”
“本宝只听见这几步不急。进院以前有没有跑,本宝不知道。”
她笑出了声。郑君珩听见了,目光转了过来:“你在笑什么?”
“小馥在心里记录你走近的这几步不急。”
“那倒是。”他看向竹匾,“今日不必跑。”
他走近几步,在小栗和少年后面停下。小栗回过头,没有站起来。
“殿下。”他轻声说。
郑君珩点了点头,也没有叫他起身。
少年握住袖子里的白子,像是刚想起自己今日原本要找人比试。
“殿下要不要猜,灰猫会先动哪一只脚?”
小栗立刻说:“不要猜。”
少年问:“为什么?”
“牠只是要站起来,不是要跟我们比赛。”
“我没说要跟牠比。”
“你会数。”
“我可以不数。”
小栗看着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少年低声道:“我可以这一次不数。”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没有掏白子,两只手都放在膝上。
她看着他们,没有替任何人接话。
灰猫已经站起来了。它先把身子往前倾,后腿微微发抖似的停了一瞬,接着一步一步离开竹匾边。
它没有朝水盏走,也没有靠近小栗。
它朝廊柱的另一边挪了几步,在一块有日光的地方停下。
小栗的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灰猫离开竹匾边,停在日光里。
写完,他又添了一句:没有走到水盏旁边。
少年看着那行字:“为什么要记这个?”
小栗说:“因为牠没有去。”
“你记牠做了什么就好,为什么还记牠没做什么?”
“如果我只写牠走到日光里,别人会以为牠一路都照着我想的走。”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想反驳,最后只说:“那你也可以写,它没有走到我这里。”
“你想让我写吗?”
“我只是问。”
“那我不写。”
少年怔了一下。
小栗把纸拢在膝上:“如果你想写,你自己写。”
少年把袖中的白子掏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把白子放到一旁的地上。
他没有拿笔。
她听见郑君珩轻轻吸了一口气。
“殿下?”她转过头。
他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灰猫身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郑君珩的手抬起来,隔着衣襟按了一下胸前的软布包。
那里装着星石。
她至今没有从那颗石头上辨出气味。鼻子找不到,不等于它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她只知道,自己目前还不能靠气味辨认它。
可郑君珩像是听见了什么。
他微微偏过头。
小栗也听见了他的呼吸变了。
“殿下?”馥灵又问了一次。
“没事。”他说。
他往灰猫那边看去。
灰猫站在日光里,没有动。
风穿过廊下,掀了一下他的衣角。布包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像一粒小石子碰在空碗底。
短短一声。
几个人一时都停了话。
小栗握笔的手停在纸上,笔尖上聚起一小点墨,没有落下。少年的手指仍扣着膝头。翠微刚从廊子的另一头走回来,手里拿着空托盘,正好停在门槛边。
炭火没有响。
树叶没有动。
郑君珩的手还按在布包上。
那个瞬间像一张被人夹在书页中的纸,薄薄地停在日光里,谁也没有先把它翻过去。
灰猫抬起头。
它的耳朵朝着郑君珩转了一下,又转回去。它没有走近,也没有躲开,只把前脚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身子落进更暖的那一片光里。
接着,它坐了下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刚才有一声脆响。”
“你听见了?”
“是。声音来自殿下衣襟附近。具体对象,本宝无法看见。”
“你不用看见。”
“本宝也没有看见。”
她没有出声,只看着郑君珩。
他的手从布包上放下来,指节摊开,又慢慢收拢。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笑。他像是在仔细听那声响离开之后,院子里留下了什么。
小栗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
墨点已经落下,在“日光”二字旁边晕开一圈。
“我把字弄坏了。”他说。
少年说:“你可以重新写一张。”
“纸不是我一个人的。”
馥兰正好从前院经过,听见这句,停下脚步:“这张纸记在院里,墨点也记在院里。”
小栗抬头看她:“那墨点欠纸吗?”
馥兰看了一眼:“墨点不识字,也不会还。”
少年说:“那就算它欠在院里。”
馥兰点头:“我可以记一笔。”
小栗抱紧纸:“不行,这回不是我的帐。”
“帐记在院里,谁的帐都能记。”馥兰说。
“可是你不能记墨点欠纸。”
“那我记纸上有一个墨点。”
小栗想了想:“这个可以。”
“好。”
馥兰往前院去了。
小馥说:“主人,馥兰今日的帐务用语比小栗少一层。”
“少哪一层?”
“她直接把墨点记成墨点,没有先替它找债主。”
“这很好。”
“是。否则本宝还要替墨点查还款日。”
她忍住笑,抬眼看郑君珩。
“殿下,你听见什么了?”
郑君珩没有立刻答。
“一声。”他说。
“像什么?”
“像石子落在空盏里。”
他低头看着衣襟内的布包。
“声音是从这里来的?”
“我听见它在这里。”他说,“是不是它,我不敢说。”
她没有接着问。
小栗看了看灰猫,又看了看郑君珩:“灰猫听见了吗?”
“我不知道。”他说。
“牠刚才动了耳朵。”
少年说:“牠常常动耳朵。”
小栗把笔放下:“所以我们只能记牠动了耳朵,不能记牠听见了。”
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