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蚕衣
忽的,天上的日头被翻涌的阴云遮蔽,四下暗拢,狂风灌进厢房内,重重叠叠的佛影在万千烛光下闪忽着,映在几人的脸上、身上。
那半僧迟疑之际,谷盈一已然掣剑出鞘,直直地向他刺来。
那半僧迫不得已脱下自己的袈裟接招,那袈裟在他手里似乎变成了一个红漆盘,旋转着,飞动着,边打边道:“请国主勿要冲动,方才的对话,只是我与母亲胡乱说的,我一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商人,哪里来的本领去设计陷害什么地府的官吏呢?还请国主静下来,给我一个分辩的机会!”
“我全都听到了,还在狡辩什么?今天本主倒是要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谷盈一一手耍着剑花,一手变幻出纸符,捻诀而起,倏忽之间,一个个紫色的小燕子向那半僧啄去,直奔他的双眼和禅帽来。
那半僧犹犹豫豫的,他并不想招惹地府,这会牵扯出大麻烦的。如果开罪了地府,就是舍弃了天大的荣华富贵。且听,莫说人要穿衣服遮羞了,就是神佛也不能光溜溜的见人不是吗,多失神性。神佛纵有万千法力幻术,又岂能凭空变出物什去流通到人间,大肆扰乱人间的商贸交易?亦或是织一片云霞穿在身上,哪里会是这样的天衣?更不可能做出强求豪夺这样贬损身份与修为的事了。好在英明神武的天帝使各阶神仙严遵法纪,每个名目下的供应都有条不紊,又有西王母的外孙女织女去料理神仙的服饰,半僧的生意自然做不到天庭的头上。而地府的土壤天生难以种植,种不出来棉葛桑等,故而近些年来供应地府的丝绢布匹一直稳定,也发了大财,有源源不断的雪花银进账。若是此举得罪地府,这笔生意一定会完蛋的。
香云纱狮子纹扁圆墩上的老婆子坐不住了,她背过身去,她的眼睛本是有些白障,然而这只是她老奸巨猾的伪饰,这会子眼睛咕噜一转,倒是吸取不少烛光,像两个直愣愣发亮的大圆桶。屋内灯烛一盏一盏的,照得明光影绰,在红光熠熠、香烟袅袅之中,那老妖婆静静地扭动身子,胳膊、腿、脖子,腰都变胖变白,白得如泡在冰水的莲藕,胖得像胀了气的肥肠,白雾妖娆之中,她的身子越来越长,如圆筒般一节又一节,节上有黑点,如巨大的黑色圆石头。
谷盈一向她望去,大惊!
这不是个蚕宝宝,这分明是修为老道的蚕妖!
可恶!原来不是张苪,竟是这个妖怪打上我地府的主意了!难道张苪只是个幌子吗?在背后主谋的竟是这个老蚕妖吗?所以,先前的张苪佛衣一案,就是这个老蚕妖远在地府之外却一手操纵的吗,我们地府竟然被人间的老妖婆和渗入的阴间官吏给耍了,谷盈一要被气晕了。
怒不可遏的谷盈一加重了法术的内力,将那不敢出招的半僧连连打退,又拿起青铜剑向那蚕妖劈打去。
“母亲,莫要冲动行事!”半僧一个踉跄,扶住柱子。
“弑我孙之仇岂可不报!”
那蚕妖蠕动着庞大的身子,口中吐出一条长丝,向谷盈一飞奔来,谷盈一耍起剑花,一剑一剑又一剑,毫不费力,轻轻松松地劈断来,谁料,那吐丝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止一条,而是万千丝绦,向谷盈一缠去。谷盈一斩得蚕丝纷纷扬扬,如快刀削人白发,零落一地。
此时,那半僧见状无奈,只得帮助那蚕妖与谷盈一打斗起来。
金漉的耳力极好,他听到后院的动静,连忙拉茜绫与张择晓赶来。
金漉见那半僧竟以半身袈裟打斗,便抡起锡杖与之打斗起来,而张择晓抽出腰间悬浮的灵笔,灵笔化剑,催动灵力,凝结如水的墨,向那老妖打斗起来。
而门外的仆人们竟额头上长出了一对触角,霎时间化作了蚕蛾,扑棱着薄如蝉翼的浅色翅膀,向茜绫她们飞来。
茜绫走出门,变幻出箜篌,拨动琴弦,化作一道道红光,向蚕蛾们凌风飞去,那红光似刃,切断了蚕蛾的扇子,落地竟又变成新的蚕蛾,茜绫越打越多,逼得她节节后退。天色无光,风早已减弱,这使得蚕蛾的飞行越加不费力,且轻便许多,不多时,就挤满了屋子。
谷盈一脱出身来,凝神催动灵力,召出数团地火,将天色映得是紫光熠熠,如打铁花般向那些蚕蛾飞去,它们被烧得身子不稳,胡乱地撞来撞去,茜绫又弹出波波红浪,弹得那蚕蛾们互相跌落,张择晓见状,神剑摇动墨汁,彻底将那蚕蛾们沉在地上。蚕蛾们虽势头不在,又如春风吹又生的野草,还在稀稀落落地飞起。谷盈一见细细碎碎的魂魄从它们的尸体里飞出,她尽数吸食殆尽。
此时,一阵阴风吹来,来的正是地府的阴差黄蜂,只见它满头油菜花色覆肩上,脸颊蜂纹黑加黄,头顶触角发着亮,眼睛细小又狭长,手脚蜂爪尖锐又张扬,勾魂牌挂蜂腰上,针矛朝怪刺胸膛,叫人心里直发慌。
“宫主,这些妖怪的魂魄都叫您给吸了,小臣如何交差?请宫主住手吧。”
谷盈一停下来,道:“你倒是来得勤快,黄蜂,我本主且问你,我府的妖兽寿元薄被佛院霸占着,你是如何交差的?”
黄蜂纳闷了,上次和同僚在地府谈心,怎的不问鱼鳃反问自己呢?还有豹尾,鸟嘴几个,它们也抱怨在地府做事可比黑白无常还有日夜游神难多了,只因谁都能差遣他们,六道司是它们的顶头上司也就算了,可佛院和天庭,谁都能来管一下,特别是佛院唯一稀贵的金刚,极其难以琢磨。现在连什么都不懂的宫主都来过问了,这其中的杂乱如何说得清?还真不是它冤枉宫主,宫主可能连豹尾和鸟嘴管飞禽还是走兽都分不清,宫主素来被府君娇纵,可也不能不讲理,这飞禽走兽、鱼虾虫蚁,它们的寿命都是有数的,都记录在册的,倒是被修炼之人看得轻,当成垫脚石一般,随意剥夺生命,正是因为生存环境恶劣,所以它们修炼起来更是百无禁忌。人间生死薄的记载倒是清清楚楚的,可这妖兽寿元薄却混乱不堪的,黄蜂当差那叫一个难呀。
黄蜂道:“宫主,小臣只是按例奉行公事,将它们的魂魄收去,好把它们待会地府发落。”黄蜂有时和同僚交谈,也不懂为什么要谅解作恶多端的妖怪,给它们些许机会,佛家纵然慈悲,可入我阴司之后,就不得不接受审判了。
“这些妖怪死不足惜。它们竟然要杀死我,我岂能忍气吞声?”
“……”黄蜂也气得扇翅而飞,有些妖魔鬼怪的确恃强凌弱惯了,自认为修炼歪门邪道的术法不会被天上地下的巡查神发觉缉拿,亦或是仙吏上奏、天官审批下令的时间有差可以逃脱,被养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敢冒犯我们阴冥大帝的女儿了,便问道:“宫主,是否需要小臣帮您?”
“区区小怪而已,不在话下,你走吧。”
“是。”黄蜂心下一空,它只是个当差的,负责勾押缉拿,除此之外,能做的事情有限。这账上的事儿再牵扯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