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Chapter18
段淮南是被额角浅浅的钝痛唤醒的。
他睫羽沉重地掀了掀，意识从混沌的梦境里缓缓抽离，四肢带着酒后慵懒的酸软，太阳穴突突轻跳，细微的胀痛感漫遍全身，让人提不起半分精神。
他怔怔躺着，仰头望着天花板，浅色的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茫然与羞赧。
良久，段淮南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撑着绵软的身子缓缓坐起身。被褥滑落肩头，微凉的空气覆上肌肤，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床头的手机屏幕静静亮着，密密麻麻堆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昨晚庆功宴散场后，队友们发来的关心与调侃。
他抬手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目光落在最上方置顶的几条消息上。
林骁：【淮南！早上醒没？宿醉难受不？】
林骁：【昨天看你蔫蔫的，喝多了还硬撑，下次可别这样了！】
方绪：【听说你被你姐姐提前接走了，是不是喝懵了？今天体能集训能扛住不？】
方绪：【别勉强身体，实在不舒服跟周教练说一声，休息半天也没事。】
队友群里更是热闹一片，刷屏般的消息条条都是打趣与关心。
【昨晚淮南全程放空，我还以为他真被考核吓着了！】
【笑死，原来只是单纯喝多了，白替他紧张半天。】
【今天集训强度拉满，淮南可得以最佳状态归队啊！七天后考核可等着封神！】
一条条温热的消息落在眼底，质朴又真诚，满是少年队友之间纯粹的情谊与期许。所有人依旧笃定，他昨日的低落失神、沉默恍惚，全部源于那场决定职业生涯的主力席位考核。
没有人知晓，他整夜心绪难平、醉酒失神，从来和输赢无关，只和那个遥远清冷的影帝有关。
段淮南垂眸看着屏幕，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指尖轻轻敲击屏幕，逐一回复。
“醒了，宿醉还好，不难受。”
“没事，今天集训没问题，状态能调整过来。”
“别瞎调侃了，正常训练，全力以赴就好。”
刚退出聊天界面，卧室房门便被轻轻叩响，温柔的女声隔着门板传来：“淮南，醒了吗？醒了就下楼吃早餐。”
是江怡然的声音。温柔舒缓，清雅淡然，自带文人独有的温润质感。
段淮南应声抬头，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醒了阿姨，我马上下来。”
“不急，慢慢来。”门外的声音轻轻落下。
他放下手机，掀开被褥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独立卫浴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冲散了最后一丝昏沉，眉眼渐渐恢复清明。
快速洗漱完毕，简单换了一身干净的休闲卫衣，段淮南整理好情绪，推门下楼。
楼下餐厅灯火明亮，原木长桌摆放着精致丰盛的早餐，热气袅袅，烟火气十足。
段旭阳早已换好了商务正装，端坐餐桌主位，身姿挺拔，眉眼沉稳，周身是久经商场的威严气场，正在安静翻看晨间财经报纸。
江怡然穿着素雅家居长裙，坐在一侧，优雅从容，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散文集，指尖轻轻拂过书页，气质温婉静谧。
宋吟月一身干练私服，长发束起，眉眼清冷利落，正低头慢条斯理地用餐，气场松弛却依旧沉稳。
三人气质各异，一人沉稳杀伐，一人清雅文艺，一人利落果决，拼凑出段家独有的端正家风。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抬眼看来。
江怡然率先露出温柔笑意，抬手示意他落座：“醒啦？快来坐，特意给你温了养胃的小米粥，昨晚喝了酒，早上吃点清淡的舒服。”
“谢谢阿姨。”段淮南乖乖应声，走到空位坐下，身姿端正规矩。
宋吟月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扫过他略显疲惫的眉眼，轻声开口，语气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温柔叮嘱：“头还疼吗？昨晚给你泡的蜂蜜水喝了，应该能缓不少。”
段淮南指尖微顿，轻轻摇头，低声回道：“不疼了，已经好了。”
一旁的段旭阳合上报纸，放在桌侧，目光落在段淮南身上，语气沉稳严肃，带着长辈的提点与期许：“宿醉过后还能按时起床，还算自律。我听你姐姐说，你最近训练心态起伏很大，多半心思总放在柏锦年身上，对不对？”
段淮南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耳尖下意识微微发烫，局促地抿了抿唇。
江怡然见状从容放下筷子，唇角噙着柔和浅笑，慢悠悠解释道：“你别局促，淮南。你父亲早年布局文娱产业，和柏锦年父母相交多年，两家算得上知根知底的世交老友，往来走动不少，我们自然看得出你格外关注这孩子。在我们看来，不过是年轻人发自内心的欣赏罢了。”
段旭阳端起手边清茶抿了一口，神色平和，褪去平日里商场上的凌厉锋芒，缓缓接话：“柏锦年年少入行，熬过舆论低谷，沉下心打磨演技，年纪轻轻坐稳影帝席位，心性、定力、眼界都远超同龄人，的确值得年轻人欣赏看齐。上次慈善晚宴我就留意到，你总不自觉看向他的方向，只当你是敬佩他的行事与成就，心生向往。”
“昨晚吟月和我聊起你心绪纷乱，我也明白，你大概是太过仰慕对方，分心太重，影响到训练状态了。”
一番话说得坦荡平和，从头到尾，两位长辈都笃定这只是单纯的欣赏敬佩，丝毫没有往更深一层的情愫上揣测。
段淮南垂下眼帘，心头五味杂陈，既有松一口气的释然，又有无处言说的压抑窘迫。也好，父母这般理解，省去了直面坦白的难堪，只是这份深埋心底的爱恋，终究只能瞒着双亲，独自行走在暗处。
他攥了攥手里的勺子，低声应声：“确实有一点，觉得他很厉害，不自觉会多留意几分，难免分神。”
“欣赏没有问题，懂得以优秀之人作为标杆，本是好事。”段旭阳微微颔首，语重心长开口，“但分寸必须拎清。柏锦年有他深耕多年的演艺事业，背负团队与公众期待；你有你的赛车征途，眼下正是职业生涯关键转折点。若是一味心神外溢，荒废自身前路，再好的欣赏也没有半点意义。”
“我明白，爸。”段淮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情绪，抬眼正视长辈，眼神诚恳端正，“我分得清轻重，不会任由心绪耽误训练，接下来一周我会摒除杂念，全身心备战试车考核，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江怡然眉眼柔和，轻轻点头宽慰：“能想明白就很好，不必逼着自己刻意疏远。两家本就是旧交，往后若是偶然碰面、正常寒暄往来，也合情合理，大大方方相处就好，不用刻意躲闪，反倒显得别扭。欣赏优秀的同龄人，再正常不过。”
话音落下，段旭阳忽然想起一桩安排，顺势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安排：“说巧不巧，我和柏家夫妇约好了，今天中午登门吃饭走动。柏锦年的母亲柏树奚是业内知名舞剧演员，他母亲宋佳怡更是顶尖歌剧演唱家，两位艺术界前辈难得清闲在家，我们过去小聚叙旧。”
“我和你阿姨商量过了，你今天索性跟车队请一天假，同我们一起过去做客。一来代我们表达小辈礼数，二来你这般欣赏柏锦年，正好也能当面碰面交流几句，也算一桩顺水人情。”
突如其来的安排，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段淮南翻涌纷乱的心湖，他浑身一僵，握着勺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心脏砰砰狂跳不止，错愕地抬起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今天？现在就要过去吗？可是我原本打算吃完早饭就去基地全天集训的。”
他预想过无数次和柏锦年重逢的场面，却从没想过是以登门拜访对方父母的形式，猝不及防奔赴一场近距离碰面。
江怡然看出他骤然慌乱的模样，轻声安抚：“集训少一天不算大碍，七天后的考核才是重中之重，少一次常规体能训练影响不大，周教练那边我稍后亲自打电话帮你请假，不必担心受训责罚。柏家夫妇早就多次提起想见见你，一直没有合适机会，今天正好两全其美。”
“柏树奚深耕舞剧几十年，舞台功底炉火纯青，塑造过不少经典舞剧角色；宋佳怡常年驰骋歌剧舞台，唱功享誉业内，两个人身上都有独到的艺术眼界，你多听听长辈谈吐，也能开阔眼界，算不上虚度光阴。”
宋吟月指尖轻轻顿了顿碗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清楚弟弟慌乱的根源，不动声色开口打圆场：“爸妈安排得合情合理，两家世交往来本是常态，躲躲闪闪反倒奇怪。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放平心态，把所谓的‘欣赏’摆到明面上正常相处，免得他私下胡思乱想内耗自己。”
她话里话外顺着父母“只是欣赏”的定论，实则是在悄悄宽慰段淮南，暗示他不必过度紧绷，不必害怕心事暴露。
段旭阳敲定主意，淡淡吩咐：“就这么定了。吃完早餐你回楼上收拾一番，换一身得体素雅的休闲正装，不要穿日常训练卫衣太过随意，登门做客要有小辈该有的分寸礼节。我们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后出发，留出充足时间整理仪容。”
事已至此，段淮南没有推脱的余地，只能攥紧手心，闷闷应声：“……好，我知道了。”
餐桌上恢复温和静谧的氛围，碗筷轻碰，寂静无声。
段淮南低头小口喝粥，温热的米汤熨帖着胃部，驱散了宿醉的不适感，却熨不平心底层层叠叠的心事。家人眼里是坦荡的欣赏，旁人眼里是普通的交集，只有他与姐姐清楚，这份执念早已越过边界，藏着汹涌滚烫的暗恋。
早餐过半，趁着家人闲谈的空隙，段淮南指尖悄悄摸过桌下的手机，解锁屏幕，下意识点开了微博。指尖无比熟练，动作近乎本能，置顶关注的第一位，永远是柏锦年。
那个坐拥数千万粉丝、常年稳居顶流榜单、从不滥发动态的影帝账号。页面刷新，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三天前，是品牌官宣物料，极简高冷，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张黑白氛围感写真。
照片里的男人身着挺括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疏离，眼底是惯常的淡漠寡情，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是万人仰望、遥不可及的柏锦年。
段淮南的目光死死黏在屏幕上，移不开眼。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里那人的眉眼，心底酸涩又滚烫，万千思绪翻涌不止。
他点开评论区，铺天盖地全是粉丝的疯狂追捧与深情告白。
「影帝眉眼杀我！清冷禁欲天花板！」
「柏锦年永远自带顶级氛围感，无人能及！」
「期待哥哥新作品，坐等封神！」
「人间星光柏锦年，岁岁年年皆可期！」
无数盛大热烈的爱意，铺天盖地涌向这个人。他是万千人的信仰与星光，耀眼璀璨，万众簇拥。而自己，只是千千万万陌生人里，最普通、最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