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夫妻
镜京西门,天色刚蒙蒙亮。
三辆装满纸张与杂货的青篷车混在出城商队里,车辕上挂着“裴记纸行”的旧木牌,油漆斑驳,边角还落着几层路灰。虞听晚披一件藕荷色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坐在第二辆车的软垫上,看缇珠把第四只箱笼往车后塞。
“昨日不是已经说好只带两只箱笼?你再塞下去,旁人会以为我们不是出门做生意,而是准备搬去南边过日子。”
“衣物与笔墨是两箱,这一箱装姑娘惯用的茶,另一箱是伤药和吃食,不能混在一起算。”缇珠费力扣上绳结,又朝车外看了一眼,“陛下怎么还没来?再耽误下去,城门盘查的人多了,反倒显眼。”
“出了这道城门便不能再叫陛下。沿途人多眼杂,你若一时改不过来,宁可少说话。”
“奴婢记得清楚,往后见了人便要叫姑爷。”缇珠答得十分响亮。
虞听晚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尚未纠正,车帘已经被人从外挑开。裴彻穿着一身茶褐色商人袍,长发只用木冠束住,腰间短刀藏进宽带,除去眉目间那点不易遮掩的冷意,看起来确实像个不爱笑的富商。
他打量车内几只箱子:“虞家的女儿嫁人三年,出门仍带着半座闺房,裴记纸行早晚被夫人搬空。”
缇珠立即改口:“姑爷放心,姑娘带的都是自家东西,不花夫家银子。”
裴彻似乎很满意这声姑爷,弯腰进车时还替她扶了一下门框。虞听晚等缇珠去后车与侍女同坐,才把一只小算盘放到两人之间。
“陛下要臣在人前喊夫君,可以。纸行掌柜雇一名擅长算账、还能替他查案的夫人,每日至少二两银。沿途若要挽手、同桌或住一间房,另算。”
“婚书上写你嫁入裴家三年,夫妻之间做这些事还要收钱?”
“婚书是假的,差事却是真的。臣不能白白败坏自己的名声。”
裴彻拿起算盘,在珠上随意拨了两下:“名声若真能按日计价,顾砚书给得起多少?”
“顾大人至少不会让臣自己开价,更不会拿臣欠下的罚抄抵工钱。”
“那便每日三两,回京后从你欠朕的罚抄里扣。”
虞听晚正要争辩,车外已经轮到他们验牒。守门兵卒掀帘,看见夫妻二人各坐一边,中间还横着算盘,神情起了疑:“婚书写成亲三年,怎么坐得比陌生客商还远?”
裴彻伸手将算盘拿开,又自然地握住虞听晚放在膝上的手:“我夫人昨日与我争账,还在生气。劳烦官爷快些查,出城以后我好哄她。”
他的手掌温热,指腹因常年握刀留下薄茧。虞听晚知道这是做戏,没有挣脱,反而往他身边靠了靠:“夫君若肯把私藏的三百两交出来,我自然不气。”
“三百两都给你,往后在路边讨饭,夫人也得陪着。”
守门兵卒被逗笑,草草看过货单便挥手放行。车帘落下,虞听晚立刻抽回手,摊开掌心:“牵手一回,另加半两。”
裴彻靠回车壁:“虞卿在宫中做史官实在屈才,户部若让你管账,京仓大概一粒米也少不了。”
车队出城后沿盐道南行。谢临川骑一匹灰马跟在头车旁,身份是裴家雇来的账房。他换下官服以后仍是一张不近人情的脸,沿途遇见税卡,不等对方盘问便先把货契、路引和税银一一摆出,做派比真正账房还熟练。
中午停在路边茶棚,裴彻故意让掌柜看见虞听晚替他整理衣领,又让她当众唤了两声夫君。等外人走开,她立即在账本上记下两笔。到傍晚,三两工钱已经涨到五两七钱。
离开茶棚不久,车队经过一处收购桑纸的小集。一个自称也做纸张生意的中年男子凑来攀谈,先问裴记在镜京哪条街开铺,又问夫妻二人为何没有带孩子同行。虞听晚答铺子在西市槐花巷,裴彻却同时说在东市,两人的话撞在一起,那人眼中立刻多了疑色。
裴彻不慌不忙地揽住她肩膀,解释夫人嫌西市铺面狭小,一直逼他搬去东市,所以在她心里,裴记早已换了地方。虞听晚顺势抱怨他三年都攒不够赁铺的钱,又把假婚书上登记的媒人、籍贯与成亲月份一一说出。中年男子被她数落得插不上话,只能讪讪离开。秦照的人跟出二里,发现他没有进集市,反而沿小路往北送出一只信鸽。
这场夫妻口角替他们试出了第一名探子,也让虞听晚明白,假婚书只骗得过官差,真正盯梢的人会专挑夫妻之间最琐碎的事问。
“零头是怎么来的?”裴彻看见账页,眉头微皱。
“替夫君夹菜一钱,提醒夫君衣摆沾泥一钱,在税吏面前夸夫君做生意厚道五钱。”
“不过在人前夸了一句话,也要收五钱。虞卿这张嘴未免太贵。”
“寻常话不值钱,违心夸赞自然要贵一些。陛下若想省钱,往后可以少让我称赞。”
裴彻将账册合上:“回京以后让户部照你的价钱结。朕倒要看他们敢不敢报销皇帝在外被夫人夸过一次。”
第一日平安无事,第二日午后却下起连绵秋雨。盐道泥泞难行,三辆车到达青石镇时天已全黑。镇上最大客栈住满赶秋试的士子,只剩一间带内外两榻的上房和一间漏雨柴房。
掌柜看过婚书,热情地让裴彻夫妻住上房,又把谢临川安排进柴房。谢临川抬头看了一眼漏水屋顶,平静道:“东家若舍不得另寻客栈,账房今晚可以睡车里。”
“外面下雨,先生若病了,往后谁替我们算账?”虞听晚正想把上房让给他,裴彻已经付了银,让掌柜在上房外间加一扇屏风。
“你睡里间,朕睡外榻。谢临川住隔壁店家的空库房,秦照的人已经查过。”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掌柜仍在楼梯口,虞听晚立刻改口:“夫君安排得这样周全,我自然听你的。”
等房门关上,她在账本上又记一笔:“住一间房,二两。”
裴彻取下被雨打湿的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房钱是朕付,你反而向朕收钱?”
“客房虽由陛下付钱,臣付出去的却是自己的名声,两笔账不能混算。”
“你今日叫了十几声夫君,名声早已不剩多少。”
虞听晚不想与他争,抱着自己的薄被进了里间。屏风是客栈临时搬来的,四扇旧画上绘着春夏秋冬四景,中间纸面有几处裂口,烛光从外面照进来,恰好能看见裴彻坐在榻边拆肩后的旧纱布。
仓中受的伤尚未痊愈,赶了两日路,伤口边缘已经泛红。虞听晚看了一会儿,终究拿着药过去:“太医叮嘱不能沾水,陛下今日还在雨里替车夫推车,若是伤势加重,臣可不会在私记里替你隐瞒。”
“你现在是纸行掌柜的夫人,不是兰台女史。”
“臣现在既是纸行掌柜的夫人,照料受伤的丈夫也算分内之事。”虞听晚打开药匣,“所以请夫君坐好,让我换药。”
这一声比白日喊得轻,屋外也没有需要欺骗的人。裴彻抬眼看她,倒真没有再动。虞听晚解开纱布,重新清理伤口。她手指微凉,碰到他肩背时,他肌肉下意识绷紧,却没有避开。
窗外雨声打在瓦上,屋里难得安静。虞听晚系好最后一个结,忽然问起父亲信中的警告:“陛下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