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无名荒岛
第二次从天而降的时候你少了点不知所措。
虽然依旧睡眼惺忪,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又一屁股坐在了谁的身上。尾椎骨痛得你呲牙咧嘴、半天缓不过来,眼睛又酝酿起泪意。
不是才回家吗!又来一次是几个意思!
你抽抽噎噎低头,屁股下坐了个紧紧闭着眼的硬汉,半边身子在海里,面无血色甚至有点发青,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是长得相当不好惹。
??
他死了吗?
别是你给他坐死了吧?!
你拉着他的披风坎肩往上拽,试图让他上来点,然后他的披风就和衣服分开了,本人却纹丝未动,甚至又往下几分。
这人怎么这么重!
你不停地拍他的脸:“醒醒!别睡了!你要死了,不要睡了!”
这么年轻到底怎么睡得着的!!
一个稍大的浪头打过来,海水没过他的胸口,眼看就要淹没口鼻,你紧急捂住了他的嘴和鼻子,又在浪退的时候扇了他两巴掌。
“别睡了!!”
你绝望大喊,拽着他的手一通忙活,此人彻底只剩口鼻在海面上时你心都要死了,尽力抱着他的脑袋让他呼吸点新鲜空气。
你吸吸鼻子,眼泪噼里啪啦掉。
你还穿着睡衣、没有鞋子,海水冷冰冰、海风凉飕飕,浑身上下最暖和的地方就是热热的眼眶和鼻子。
就在你快要放弃、以为自己刚来就要背负一条人命时,你感觉到怀里那颗十分沉重的脑袋轻轻地往上抬了抬。
“醒…醒了?!” 你吓了一跳,随即是狂喜,“快点起来,真的快死了!”
萨卡斯基睁眼时被日光照得眼前晕眩,浑身冰凉无力,海水有一下没一下骚扰着他的呼吸,唯一热源的是一双抬着他后颈的手和三两滴转瞬即逝的……泪水?
是人。
一个非常狼狈的女人。
他试图聚焦视线,看清这个紧紧搂着他、满脸泪痕的陌生女人,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他一个字也没听清,但当下也大概明白如果不是你,他估计已经命丧大海。
“……松手。”他试图重新掌控躯体的控制权。
你抽抽噎噎:“你能起来吗?”
这人看起来自尊心极强、还不好惹,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救救我不是谢谢而是松手,多半为快死了也要说不要管我我自己能行的犟种。
犟种萨卡斯基尝试起身,可稍微一动,肋部和侧腹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直冒、又被海水冲走。
“你靠着我,我帮你,我要松开了。”
?
萨卡斯基还没反应过来,后颈的力道一松,冰冷咸涩的海水猛地灌入口鼻,窒息感瞬间袭来,他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因为剧痛和虚弱动弹不得。
她在做什么!谋杀吗?!
你本来想扯住他的手往你身上搭,面对面站起来再换个方向他可以倚着你走,结果你撒完手换了个方向都不见他把脑袋从海水里探出来,气泡嘟噜噜冒了会就不冒了。
??!
不、不好!!
你急忙趴在他身上托他的后颈,等他的脸重见天日时你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怒意。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没力气吗?”
“咳……你……!”
萨卡斯基很想将这个鲁莽、愚蠢的女人骂得狗血淋头,但汹涌而来的咳嗽让他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你缩缩脖子,还是说:“太冷了。你靠着我、起来,可以吗?”
再听不懂人话死这算了。
你迟来了点火气,觉得这人实在过分,你救了他,一句谢谢都没有就算了还这么凶、不配合。
没有这样的!
他闭闭眼,你权当同意,抽出一只手把他的胳膊放你肩膀上:“我马上要松开了,你记得,自己使劲。”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你大喜过望,知道他会乖乖配合,一只手揽着他肩膀,一只手托着他脖子:“三、二、一!”
你试图让他勾着你的脖子站起来,结果一股远超预期的蛮横力道猛地从肩膀传来,你连叫停都没机会,噗通一下被这股力道砸进水里去。
“噗!咳咳咳咳、咳咳!”你眼前发黑,爬起来之后再度托起这人后颈。
二呛水的萨卡斯基觉得自己太蠢了,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如此孱弱的女人能有带他起来的力道。
他躺在那里,眉头紧锁、牙关紧咬,颈侧、额角爆起了忍耐的青筋,呼吸迟缓而用力,每一下都有着明显的声音。
明明很愤怒,你却看出他大概是命苦得没招了。
许久,他睁开眼,冷静地审视你、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认命般的疲惫。
萨卡斯基彻底明白,指望这个除了哭和添乱外一无是处的女人以正常方式协助他移动是绝对不可能的,不如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和危险。
他哑声开口,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听我说。”
你嗯嗯点头,凑他很近。
萨卡斯基抬了抬下巴,想躲开你的呼吸,躲避无能。
“我的左侧腰间,有刀。拿出来。”
你乖乖照做,伸手摸索半天,抽出那把短刀。
“割下我披风下摆,内侧。要长条,结实。”
“我撒手了你怎么办?”
“死不了。”他咬牙切齿。
你割了起码有三分钟,再次把他脑袋拖起来的时候他的脸色看起来和死人一样青白。
“用布条绕过我的腋下在你背后打结。做成一个简易的背负带,然后你背对我把我拉到你背上。我会尽量配合。”
说完,他叹出一口气,像是已经万事大吉了一样。
你汗流浃背,和他对视两秒后问:“可以再说一遍吗?慢一点。”
好久没听到过这么长的长难句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只剩下海浪单调的声音冲刷着萨卡斯基压抑的喘息。
“……我说,” 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用——布条——绕过——我的——腋下——”
“在你的——背后——打结——”
“然后——你——背对我——把我——拉到你——背上——”
“我——会——配合——”
你清楚地看到,他额角的青筋又凸起了一点。眼睛几乎要喷出火焰,整个人处于一种破碎、绝望以及被你的无能逼到近乎崩溃的暴躁。
你用力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连忙行动起来。布条绕过他腋下时,你尽量轻柔,但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你略有心虚,因为你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在他胸口,你怀疑他肋骨被你坐断了。
迅速在自己背后打了一个死结,然后背对他弯下腰,你再次确认:“我拉了啊。”
背后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肯定。
不好意思了兄弟,早知如此当初一定好好锻炼。
你怀揣着愧疚,抓住胸前的布条,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拽。他在配合,大概用尽了他此刻残存的全部力气,几乎是砸在你背上,你和他同时痛呼出声。
他的分量压得你向前踉跄了两步,再次栽倒。膝盖跪在沙子上,呕了两口水,但你使劲抬头,把背上的人顶出水面。
他的身体离开了海水,完全伏在了你的背上,仿佛要把你的脊椎压断一般。
这次轮到你咬紧牙关了。
你懂的,救人就是如此,今日你救他一命,来日千金万银偿还,哈、哈哈,在这也可以想买什么买什么……
布条深深勒进你的肩膀和胸口,海水冲刷着细小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疼死了。
你挪着膝盖,硬是跪着把自己慢慢挪上岸。稍微往前了些,你试图站起来,结果眼前阵阵发黑。
“呜……”
你深呼吸,把哭泣咽回去,再次挪动膝盖,一点一点往外面爬。
萨卡斯基伏在你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你的颤抖、压抑到极致的抽气,粗重的喘息混合着海浪声,构成了一幅极其不堪的画面。
耻辱感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样子,何等失态,何等无力。
“呜……”你忍不住了,膝盖火辣辣疼,你觉得这人起码有两百斤,“你…你要和我说谢谢。”
说点什么快点快点,不说你就要原地趴下了!!
带着哭腔的、无厘头的要求,像一滴雨砸进了萨卡斯基被耻辱和剧痛充斥的近乎麻木的意识里。
他想用最严厉的语气告诉你,现在不是讨要这种无聊东西的时候,但话到嘴边,却在你又一次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哽咽声中顿住了。
你在拼尽全力带他离开这片海滩,屈辱、痛苦,这些你都能感受到,甚至比他要多得多。
终于,萨卡斯基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生硬,几乎没有任何温度和情感:“多谢。”
“不够!”你又爬两步,“你还要和我说对不起!你很凶、瞪我,还想骂我!”
你能感觉到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几秒钟的死寂,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比刚才更加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得寸进尺。”
“你才得寸进尺,呜……”你吸吸鼻子,才松一点劲差点被压趴下,又赶紧把你们俩撑起来,接着往前挪,“膝盖好疼、手好疼,你这么重……呜,你说我得寸进尺。”
你的眼泪又开始流,纯粹是累的、疼的、委屈的。
凭什么啊,明明是你救他,还要受他的气!
萨卡斯基听着你这番毫无逻辑、哭哭啼啼、却又偏偏戳中了他某些行为的控诉,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本就昏沉的脑袋嗡嗡作响。
你越哭他心越烦、越烦又越要审视你,随后他发现你说的完全没有错误,甚至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可以称之为太矫情。
萨卡斯基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原则、骄傲、习惯,在对着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却又顽强得惊人的存在时,都变得有些无力。
“……抱歉。”
“不是抱歉!是对不起!”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说得又生硬又缓慢,几乎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萨卡斯基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没有任何诚意,反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妥协。
你哭着说:“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他开口,声音已经不是嘶哑了,带着血气和颤抖:“别太过分。”
这是警告。
但你不管。
你现在又累、又疼、又冷、又委屈,背上这个人还这么重,态度还这么差,你救了他的命,要句真诚的谢谢和对不起怎么了,他瞪你、想骂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太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