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008
李斯心内狐疑。
情况不明,他决定先且低调些,静观其变。
一边想着一边习惯性将炊饼掰碎,放入肉糜汤中,递给女儿李宜。
宫中带来的炊饼为麦面所制,质地偏松软,并不硬实。但李宜年幼,肠胃弱,牙也未长齐,自是在肉糜汤中泡过更软烂;带着肉糜的荤香,口感也更佳。
一个掰得娴熟,一个吃得自然。可见是常这么做的。
扶苏看得眼热,眸光慢悠悠转一圈,落在嬴政身上。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好意思说你是当父亲的吗?
可惜嬴政并没有接收他的信号,只顾自己吃喝,半点自觉都无。
扶苏无奈,轻咳一声:“李先生,我这两日自己翻看《论语》,瞧见一句: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学堂尚未教授,不知是何意,先生可能为我解惑?”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李斯下意识生出警惕,但身份使然,他不能不答:“公子好学,臣岂有不遵之礼。此话是说,遇见才德兼备者要主动效仿,遇见品性缺陷者需自省其身。”
扶苏轻笑:“可我觉得所谓‘齐’者,不应局限于才德品行。正如三人行必有我师之‘师’包括各方各面一样,‘齐’也当涵盖所有,乃至生活中的各处小细节。”
李斯点头:“公子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扶苏立马转头看向嬴政:“父王觉得呢?”
嬴政没有多想,笑着道:“不错。你能想到这点,很好。”
扶苏等的就是这个,将炊饼放到汤碗之上,往嬴政身边推了推:“那父王是否该言行合一,‘思齐’一下?岂能做口是心非之辈,堕了君王气度。”
嬴政:……
众人:……
到现在,谁还看不出他是何意。
长公子啊,合着你绕这么大一圈,目的竟在此!如此直白说王上口是心非,你好勇。
众人觑了嬴政一眼,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屏气凝神。李斯掰炊饼的手抖了抖。
嬴政脸上笑容消失,神色沉沉看着扶苏,不辨喜怒。
气氛瞬间凝滞,厅内落针可闻。
李斯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公子若需人掰炊饼,臣可效劳。”
扶苏瞥他一眼,意有所指:“你有你的儿女,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阿父。”
一句话让李斯进退不得。再坚持岂非等于默认对方没爹?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李斯不只手抖,连心都开始抖了。
嬴政冷嗤一声,继续用膳,半点都不惯着他。
局面僵持。
扶苏赌气道:“不过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李先生即做了我一天老师,那么便也可算是我……”
“闭嘴!”
嬴政一声呵斥,将扶苏后半段话强行压了回去,眼神好似能杀人。
瞬间,李斯后背冷汗涔涔。其他人也都个个深吸了口气。
唯独扶苏不怕死,怼回去:“你这么凶作甚,都吓到人家小女娃了。”
此间小女娃唯有李宜一人,这会儿正瑟缩在李娘子怀里,面色惊骇,想哭却又不敢哭。
可扶苏已经鼻子一酸,小声哽咽:“怪不得阿弟们都怕你。就我受得了你,你还不珍惜。我不过是想体会寻常人家父子的温馨亲昵罢了,我有什么错。”
啪嗒,啪嗒。
两滴眼泪应声而落。
嬴政愣住,想到他昨日言辞,又想到自己儿时那短暂的父慈母爱,心头一叹,怒气消了大半,鬼使神差般将扶苏的汤碗与炊饼拿过来,开始一点点掰。
扶苏变脸如翻书,瞬间喜笑颜开,还不忘对比了下李斯的“作品”,提醒道:“李先生掰得比这个碎,太大块不易吸水,泡得不够软烂。”
嬴政瞪他一眼:“就你事多!”
嘴里强硬,手上动作却变了,炊饼块小了些。
扶苏勾起唇角,望向对面,本想再寻点对比,却见不知何时,李由与李宜都紧挨着李娘子,李斯将座位往旁边挪了好几寸,与之隔开,连看都不带看一眼。
扶苏:……
李斯:你把我当工具使,差点将我坑死,还不许我避坑吗?
扶苏讪讪摸了摸鼻子,遗憾地收回目光。
之后的宴席就平静多了,李斯吃一堑长一智,极力规避,扶苏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见好就收。
待得饭毕,李斯立马找了个借口,让李娘子将李由李宜全都带下去,速度快到扶苏都没反应过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周边闲逛消食。一路上回头看了好几次身后的蒙毅,试探道:“不知你与蒙中郎将可曾娶妻生子?”
见识过刚刚的场面,蒙毅心头警铃大作:“臣今岁刚娶妻,尚未有子嗣。臣兄长虽有儿女,但平日事务繁忙,不大管内宅之事。儿女教养多由嫂嫂承担。”
“哦。”
扶苏应着,将信将疑。蒙恬这个父亲做得再烂,能烂过他父王吗?
再说,好牌有好牌的打法,烂牌有烂牌的打法。手中有牌最重要,他不挑的。
扶苏这般想着,转身继续往前走。见他不再追问,蒙毅长舒了口气。
走着走着,扶苏脚步又停了,蹲在田埂边看着田里的秧苗发呆。
蒙毅以为他好奇,耐心解说:“我们出宫而来,此前多是旱田,栽种的冬小麦,而今正是成熟收割之际。故公子所见皆是金灿灿之景。
“此处临河,地势相宜,多为水田,种植的乃稻谷。如今刚插秧不久,尚且矮小,一片碧绿,与麦田截然不同。”
这点扶苏还是知道的。楚地偏南,以稻为主。秦地却是稻麦并立,但麦远多于稻。待郑国开渠,关中灌溉丰足,作物种类与数量都能得到不小的提升。
他起身,活动了下微麻的双脚,指向稻田:“里面为何无鱼?”
蒙毅被他问的发蒙,笑道:“公子,此乃稻田,并非鱼塘,如何能养鱼。”
扶苏摇头:“既有水,为何不能养鱼?”
蒙毅愣住,竟不知如何解释。
扶苏接着说:“鱼在稻田中游动,不但能疏松土壤,还能吃掉害虫与杂草,减少稻子病害;鱼的粪便更能作为肥料,滋养土壤。
“稻禾长高,也能为鱼遮阳,让鱼儿可以在盛夏减少酷暑的难耐。等稻谷成熟之际,鱼儿大小差不多也足够食用。
“到得那时,开埂泄水,捕捞鱼儿,收割稻谷,鱼稻兼收,岂不是两层获益?”
这下不只蒙毅愣了,缀在其后不远的嬴政与李斯也愣了。
蒙毅问出所有人的疑惑:“鱼不会吃稻苗吗?”
扶苏回想梦中的内容:“草鱼不行,鲫鱼和鲤鱼应该可以。控制每亩放养的数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