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 第231章 决战月下州之一
漆黑的雨从苍穹最深处泼了下来。一片一片,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漏出来的不是光,是墨。
原本被雷霆电网染成青紫色的天幕,此刻正被这墨色一寸一寸地吞没。
漆黑的雨从更高处糊下来,企图将那些青紫色的光丝一根根摁灭、裹住,拖进黑暗里。
雨丝极细,像是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从云层里垂下来,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幕帘——比雷霆电网更密,比雷霆电网更广。
从天边扯到天边,不留一丝缝隙。
雨越下越大。从幕帘变成瀑布,从瀑布变成倾泻的天河。
整片大地都在雨水的冲刷下冒着灰色的雾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是尘,是灰,透着难忍的腥涩。
“不愧是宏音大人。先是蚀其根茎,再布下这肮脏的雨,将保育员二困在此处。”十身微微颤抖着,“看来,该决战了。”
“十身,你不要紧么。这脏雨也克你。”百目紧紧贴在千手的脑门上,瞳仁亦在战栗,“呃,脏兮兮、臭烘烘的雨。真是讨厌。”
“涂,涂面脂。就,就香喷喷。”
渊寂望着远处,淡声道:“走。决战。”
我们几个刚一抬脚,轰的一声巨响,整片大地都颤抖起来。
渊寂一把揽住我的腰,以极快的速度提前腾空而起。
我呼吸骤停。从高空俯视下去,只见那些雷霆触须最先从地底猛然拔起,像无数条被惊动的巨蟒同时昂起了头颅。
那些青紫色的根须足有合抱之粗,表面虬结的纹路里电光乱窜,噼啪声密集得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它们高高扬起,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狠狠砸下。
轰!!
碎石炸开,烟尘裹着电弧向四面八方崩散。
原地被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龟裂从坑沿向四周疯狂蔓延,裂缝里涌出刺鼻的焦糊味与强烈的电流。
渊寂轻巧地揽着我,穿过碎石飞溅的空隙,速度快得像一股劲风。
他的身影在飞溅的石块间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离那根砸下的触须更近一步。
那些看不见的鞭毛簇在他身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碎石落在上面便被弹开,电弧溅到跟前便无声湮灭,像有一层无形的护甲贴着他的皮肤,挡住了所有的碎片与电流。
“这么,这么突然?!一般不都得说两句才动手嘛!!”我在狂风浊雨中大吼,却像是吃了一嘴沙子,“我,我还没准备好!”
“曾告诉过你,见面即是死战。”渊寂不紧不慢道,“况且与疯子有何可说。等着被他骂么。”
我紧紧抓着渊寂的领子,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尾巴,我的尾巴!!”
渊寂并不吭声,只是继续游刃有余地躲避着那些雷霆触须的攻击。
高空之下,十身、百目、千手——同时发动反击!
漆黑的虫群在浊雨中猛地炸开,继而像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嘴,一口吞下了同僚的躯体。
然后——
一尊虚象顶天立地地站起来了。
它没有实体,是半透明像浓烟捏成的巨像,却又在边缘处凝实得发黑。
千条触须从它的肩背、腰腹、手臂上同时探出,像一朵骤然盛开的、虚白柔韧的花。
那些触须迅捷地穿过尘雨,精准地攥住了雷霆电网中最粗壮的根须——缠绕、勒紧,像蟒蛇绞杀猎物一样,一寸一寸地收缩。
我不是不曾见过十身、百目、千手合体之状。
可如此近距离目睹,仍旧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只见百目的数千只眼器同时在虚象各处睁开。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圆如铜镜,有的细如柳叶;有的一眨不眨地瞪着,有的飞快地转动着。
它们扫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从碎石堆到屋檐,从雨幕深处到地底裂缝——没有一处遗漏。
任何一道电光,任何一丝异动,任何一个可能藏着杀机的阴影,都被这些眼睛死死咬住,无所遁形!
与此同时,在千手禁锢那些雷霆触须的间隙里,另一部分虫群已经散开了。
它们时而聚合,像一团翻滚的黑云压向地面;时而分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线穿梭在雨幕之中。
每一只尘蚴都在浊雨里张开翅翼,将那些细不可辨的尘埃颗粒紧紧裹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扑向那些还在噼啪作响的雷霆触须!!
不是冲锋!是赴死——
第一只尘蚴落在触须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炸开一小团青白色的光,旋即化为灰烬。
第二只,第十只,第一百只——它们前赴后继地撞上去,每一只都在湮灭前释放出自己裹挟的尘埃,将那些导电的杂质涂抹在触须的表面。
光点密密麻麻地闪烁着,像雨夜河面上被砸出的千万朵水花,又像一场无声的、倒着下的流星雨。
“啊啊啊啊——你这该死的东西!你伙同那些野猴子,往我身上泼粪水!”空中回荡着保育员二狂怒的声音。
只见一根巨大的触须从乌云中倒垂而下,狠狠咬向渊寂。
无形的风挡住了这巨力一击。
渊寂只是静静盯着那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低声道:“你真丑,二号。这么多年了,你的审美依旧——令人作呕。”
沉寂了一瞬。那滚滚浓云里骤然炸出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啊啊啊啊啊——去死!去死!一号!我要把你的鞭毛一寸一寸撕成碎片!”
乌云忽然翻涌起来,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巨兽缓缓翻过了身,露出腹部的万千伤口。
那些伤口喷吐着雷霆。无数裹挟着青紫色电光的触手从云层深处泼洒而出,像天河的堤坝全线崩溃,所有积蓄的暴烈在同一瞬间释放。
“终于暴露了弱点。”渊寂盯着那云端的裂隙,低声道,“核心在那儿。”
我落在沧栗楼的顶端,已吓得浑身剧烈颤抖。
我死死掐着手心,厉声道:“不对!膣藟的核心不会在天上那云里!无论如何异变,膣藟钻地的本能不会变!”
渊寂一怔,看向我,语气前所未有地肃然:“保育员二学会了人类的奸诈与算计。你的数据该更新了,照夜。”
我猛地攥住渊寂的衣领,瞪着发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膣藟吞噬了宿主,拥有了宿主的能力。但你别忘了,本能刻在骨子里无法剔除!你高看了保育员二,他没有变得更聪明、更狡诈。他和你一样——愚钝!!”
这一刹那,无数雷霆落向大地。没有目标,没有选择。天崩地裂,恰是眼前如此。
雷霆触及之处,房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从屋顶到地基,被那道雷霆蛮横地贯穿,碎成漫天飞舞的瓦砾与木屑。
街道被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深沟,青石板的碎片混着泥土飞上半空,又像雨点般砸落。
沉睡于美梦中的月下州,终于醒了。
人们从各自的屋舍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脸上还带着被镇定后的恍惚,眼睛里却已映入了地狱的光景。
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跪在原地发抖,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城门的方向跑——可城门在哪里?街道已被废墟掩埋,熟悉的路标变成了燃烧的坑。
他们像一群被捣毁了蚁巢的蚂蚁,在火与雷的夹缝里,盲目地、绝望地四散奔逃。
渊寂张开鞭毛网络,抵挡着那些疯狂倾泻的雷霆。他犹疑地望向那仍旧在泼洒宣泄力量的云层。
“他愚钝!是因为他只是偶然发现了食物可以被镇定。他的本性从未改变!他本想一口气吞噬月下州所有人,而不是转变策略选择畜养‘食物’。”我在无数哀嚎与狂吼之中,狠狠将自己的每一个字烙进渊寂的耳朵里,“他愚钝!他拙劣地模仿着人类繁育的行为,妄图修复自己只能感染、却无法繁殖的先天不足。他愚钝!拥有了雷霆之力,却仍选择回归大地。所以他的核心,一定在地下——而非天上!!”
渊寂从未如此失控过。他那双总是在观察审视、静如幽潭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其他的情绪。
挣扎,以及犹豫。
“照夜,你就这样肯定自己的判断么?我的力量只够使用一次。选择失误,便意味着失败。”
我脚下一晃,整个人虚弱不堪。心脏被无数只手扯得闷痛。
眼前,已是一片地狱般的惨状。比那时的归德,还要恐怖万倍。
建筑在崩塌。整条街的房屋被触手扫过后接连垮塌。
尘雨里裹着鲜血的腥甜。
一根粗壮的触手贯穿了街道,将数百人瞬间碾碎,只留下一道红色的血印子,散在了雨水里。
里面藏着的上百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把尾巴放出来!”我闭了闭眼,举起青莲瓶,盯着渊寂,一字一顿道,“我会和尾巴找到保育员二的核心,杀了他。记住渊寂,你不能败。我和尾巴,也一定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