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纸醉金迷
桑宋哑口无言。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高冲道,“老爷的事若要成,您需先成器。”
桑宋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冲,高冲总是说出一些很可怕的话。对他来说,似乎又很有道理,而且,全都是他父亲未曾教过他的。
日薄西山,桑宋的脸色也变得像高冲一样阴沉。
甘鹤和文欣却还沐浴在阳光下。
不知太阳有没有自己的偏爱,就算一座城中,也时常有雨水晴光并存的情景。
甘鹤果然寻了一条小路,不是江湖人会走的小路。
路上有些乡野村夫,鳏寡孤独。
有人背着成筐的木材下山,有人静静坐在湖畔钓鱼。
“甘鹤。”文欣忽道,“我有个好主意。”
甘鹤道:“什么好主意?”
文欣道:“你走这条小路,是不是为了不与江湖人士打照面?”
甘鹤道:“是。”
文欣道:“可是我们不论如何总会靠近杭州的。你就算走小路,到了繁华处,总会被人认出来。”
甘鹤沉吟,她也的确想到了这一点。方才有听到五行旗的人居然是为了自己的婚事而来,看来时至今日,此事已不再是秘密了。说不定总舵已放出了良辰吉日,邀请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观礼。
可是,越到了这种时候,就越马虎不得。想到此前桑宋、小六子、西门柏玉等人的埋伏刺杀,便知道还有许多人不想让她好过。
文欣眨眨眼道:“你有没有想过,这身行头有些扎眼?”
甘鹤顿了顿,道:“自做杀手以来,我没怎么穿过别的衣服。”
“等到了城里。”文欣笑道,“我替你乔装打扮一番好不好?”
甘鹤允了。
于是她看到了自己的另一副模样。
衣服是文欣选的。
不是女装。
文欣虽然自己有些颇为独特的品味,可是绝不敢给别的男人推荐的,更何况是甘鹤,声震南武林的甘鹤,冷酷的杀手之王甘鹤。
甘鹤看到自己变成了一位书生。
琴盒暂由文欣背着,文欣挽着自己的臂弯、挽着自己的手,甘鹤在再熟悉不过的青砖白瓦间听到了些并没怎么听过的话。
“他们可真幸福。”有人是这么说的。
“那位郎君可真俊。”卖花的摊子上有人轻声说着,“器宇轩昂,一看便有才学。说不准是哪位状元。”
“他那夫人才好哩。”有人的声音更低,仿佛生怕被别人听见,却偏偏要说出来,“我家若有这样一位天仙般的美人,叫我做牛做马也愿意啊!”
“你不是本来就天天当牛马吗?”摊子周围便传来愉快的笑声。
“你们难道不是?”那人也大笑着回敬。
笑声很快就归于长久的静寂了,因为他们已发现自己便是自己说出来的样子。
可他们往往不久后就会忘记这件事,不论是真的忘了、还是装作忘了,大家还是乐此不疲地用这种方式取乐,好像这样子便能用嘴巴麻痹头脑上的痛楚。
头痛的确会减轻,连甘鹤的头痛都有些减轻了。
她也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虽然识字,可并没有看过什么鸿篇巨著,所看书目,大抵都是些武功秘籍、刺客传记。
听说师父年轻时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通晓四书五经六艺、了然诸子百家学说,什么都一点就通。
师徒在这一点上没有达成过一致——幸好薛摩天好像从来没有教这些东西的兴致。
甘鹤摇了摇头,自己明明对此毫无研究,却因这套衣裳摇身一变,成了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了。因神龙帮和华发堂的勾心斗角生产出的夫妻也成了路人口中的幸福美满。
要知道,她平时就算只是平平常常地走在杭州的街头,也会令人避之不及。
因为她从来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
没有人会愿意与一个总是戴斗笠、带着个很不祥盒子的大高个并行,更不会有人敢看向一个处处透着冷酷的江湖中人。
头脑中正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甘鹤已被文欣拉进了一间小小的店铺。
店铺不大,里面却充斥着些手串、耳坠、发簪之类。
铺内有不少年轻女子,挑选饰品。
饰品的样式颇多、造型精巧。
甘鹤被文欣拉进来,居然会有些不好意思。
就好像一个男人走进了女儿国。
甘鹤不是男人。
甘鹤却很不好意思,尤其是面对其他顾客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时。
文欣是男人。
文欣却很好意思,文欣手腕上已经多出来了三条样式、材料皆不同的手串,好看极了。
甘鹤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文欣的手腕上。
“好看吗?”文欣嫣然笑问,春意融在醉靥,融在皓腕上的珠玉。
“好看。”甘鹤道。
“就没了?”文欣问,“好看在哪儿?”
甘鹤绞尽脑汁想了想,道:“好看在你戴着。”
“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好看呀。那你来戴着看看,我才知道这手串究竟好不好看。”文欣笑道。
“我不戴。”甘鹤道,“太鲜艳了……”
她的脸色发红,因为文欣居然已经将这三串手串亲手渡在了她腕上。
文欣心下又得意,甘鹤居然借口马的脾气烈,在马背上玩弄自己,甘鹤这个大男人不是最不喜欢戴女子服饰吗?偏要甘鹤戴。
甘鹤看着自己的手腕,总是握剑的手腕被文欣按上了副剑鞘,她一下子觉得全杭州、乃至整个浙江、整个江南的人都在看着自己,都在注视着自己。
片刻之后,她还是将手串取了下来,竟转身向外走:“……我在外面等你好了。你选好了,我再过来。”
“别呀夫君!”文欣心下焦急,若是没有甘鹤陪着,来这儿还有什么意思,他快步跟上,拉住甘鹤的手腕。
甘鹤只觉腕上又是先热后凉,她的手被文欣拉住、套住,不用看,一定又是一串漂亮手串。
她方叹了口气,却已听见文欣说:“你瞧,这条不鲜艳了吧?适合你!”
甘鹤闻言看向自己的手腕,居然合矩。
深绿简约古朴、一抹丹红为首。
抬腕,檀香扑面而来。
“这是绿檀木,这是红玛瑙。”文欣道,“喜欢吗?我可找了好久呢!”
甘鹤顿了顿,竟觉得好看,自己第一次戴手串,她低声道:“喜欢。”
“听说它们可以使人安心,也可以帮你睡个好觉。”文欣笑着,“你既然愿意戴,我们一起戴好了。”
他轻轻撸起了袖子,展出红绿点缀的玉腕。
甘鹤有些惊讶,原来方才文欣拿了两串,早已先戴了一串。
“好极了。”甘鹤又走回店铺,嘎声问道,“多少钱?”
“嘿嘿,我给过啦。”文欣面上微笑,心下却想,“甘鹤虽不见得抠门,可这华发堂真是寒酸,一个分舵最大的问题,居然是缺钱。太不正经。还是我来买吧……”
“况且。”文欣清了清嗓子,给甘鹤台阶下,“是我想把我们俩串在一起。”
“串在一起?”甘鹤问。
“是呀。”文欣嘻嘻笑道,“现在我给你戴上了一模一样的手串,你就被我串住了。”
甘鹤哭笑不得,虽好像也听说过类似的说法,送项链手镯之类,是把爱人锁住,可第一次眼睁睁地见到“爱人”当面说出来。
“你别笑。”文欣故作严肃,“不把你串起来,万一你这状元郎被哪个公主看上,拐去做驸马怎么办?到时候,我可去哪里说理呀?”
“这里怎么会有公主。”甘鹤讶然道,“公主怎么会在路上走,你真见过?”
“我怎么会没见过?”文欣笑道,“我可是见过世面的人。”
甘鹤沉吟道:“那公主一般什么样?”
“人样呀。”文欣脱口而出。
甘鹤道:“人样?”
文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