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危机现
众人安置好已是正午。
今日主要是赶路和休息,明日春猎大典才正式开始。
练澄顺着自己的营帐走了一圈,她这营帐处的灯笼和篝火都尤其多,想来都是练月明吩咐的,又怕因此招惹蚊虫,于是帐周等地所撒的药粉也用量极大,空气中隐约弥漫着草药的香气。
她往右走了几步,来到旁边的树下,正和自己的五色鹦鹉对了个正着。
练澄心生诧异,但还是用西狄语和鹦鹉聊了几句。
练月明这时来到她的营地,见状笑道:
“了了怎么老实待在这儿了?为兄还以为你得迫不及待地去跑马。”
一旁拴着的毛豆似有所感,抬了抬蹄子,从鼻孔中喷了口热气。
练澄没回答,反而问道:“阿兄把鹦鹉带来的吗?”
“不错,省得你休息时无聊。”练月明点头,“备了什么我都让南薰打点好了,你若有需要,问她便是。”
练澄心不在焉地说了声好,练月明见她这般,以为她是赶路疲累,于是命南薰给她铺好床榻,又嘱咐了几句,类似于晚上莫要乱走,记得带好火折子等等,而后便被旁人叫走了。
练澄坐在伞下,吃了两块紫龙糕,这时候有几位郎君来找她赛马,也被她摆摆手拒绝了。
南薰对此大为纳罕,郡主前几日对这场春猎多么跃跃欲试,她再清楚不过,为何眼下却反而兴致缺缺,难不成是生病了?
怀揣着这样的担忧,南薰只得上前询问。
练澄闻言摇头道:“我没事,只不过明日春猎,我要和裴鹤应比试。他说既然要比,就不能提前巡山查看地形,否则不算公平。”
春猎三年才有一次,裴鹤应之前专心读书,于是和练澄一样,从未来过。
她可不是会占人便宜的人,向来输赢都很坦荡,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南薰听了却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
比试结果尚未可知,倒是误打误撞将前来相邀郡主赛马的郎君们拒之门外。
她一时说不上来这种违和感源于何处,但见练澄的确未有郁色,心里的石头便也放下一半。
“既如此,咱们去找五姐姐吧,想必三哥四哥他们都在。”练澄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等青蘅巡山回来,让她牵着毛豆去别处吃些草,营地这边药粉多。”
“是。”
*
翌日,朝云抱岫,风烟俱净。
猎场之上,仪仗浩大,鼓乐齐鸣。皇帝驭马行至场地中心,挽弓凝神,一箭射中了百步外的野鹿,观礼的人群霎时沸反盈天,山呼万岁。
“今日春猎,上顺天时,下通人情。朕发此矢,为诸卿开围,尔等各尽其兴,无论所竞何戏,能入前三者,朕皆有赏赐,聊作彩头。”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仪典之后再有一炷香的时辰,狩猎才会正式开始。
趁着这个空档,皇后将练澄和裴鹤应召过去说话,其实是为了再见见他们二人。
在场之人除了皇后和几位高位妃嫔,还有公主和各府命妇。练澄与皇后寒暄两句,转眼就瞧见姜子姮朝她一笑,那笑里不乏打趣的意味;而裴鹤应则在一应目光中泰然自若,对答如流。
皇后言笑晏晏,给他们都赏了东西,便让二人准备出发春猎。
这边的宴席也已经开宴,夏国公府的郑夫人同旁边的屹王妃耳语:
“旁的不说,郡主和这裴探花模样倒真是登对。要是没有那些传闻,的确是一对璧人,可惜。”
“你也知道不过传闻罢了,陛下的眼光自然好,何来可惜?”屹王妃睨她一眼,“这话我就当没听过。”
郑氏这才自觉失言,连连点头,拍了拍胸口,用余光瞥了上首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
往年鹄山春猎,主要是分组进行比试。分组则按身份,譬如宗室贵胄一组,武将一组,世家子弟一组等。
但今年规则却有所不同,无论是何身份皆一视同仁,每人所猎的猎物数目限制在五个以内,由现场的众人统一品评,将猎物按品相分为上、上中、中、中下、下五等,而后再按所获猎物的总体品级进行叠加排序。若有同品者,则对比狩猎时间,以此类推。
如此一来,前三甲的难度便大大增加。数目有限,猎物的选择,所用的时间皆要有所取舍估量,目力和经验缺一不可。
好在主动参加狩猎者往往有本领在身,因此此举并未挫其锐气。相反,大家的斗志更为昂扬,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练澄悄悄看了眼旁边的裴鹤应,他骑着一匹白马,瞧着温驯安静,一看便不是性子烈的。
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转移到人身上,她微微一怔。
裴鹤应的臀……还真是挺翘。
她在西狄放过羊,这一点他不输羊臀。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练澄连忙收回视线。
事到如今,她反倒不太在乎能否在春猎中拔得头筹了,她只在乎能不能赢得了裴鹤应。
裴鹤应余光也在看她。
朝霞似流火般在树荫间浮动,火星燃缀在她的衣袂,却灼不透她的清水眼。
轻纱朦胧若云雾,他这次没有瞧见她的眼睛,只能看见一截莹白小巧的下颌,稍稍扬起,一如既往地神气。
裴鹤应若有所思地敛眸。
她为何不下口头战书?
譬如“走着瞧吧”、“我肯定能赢你”之类的,毕竟她一贯也不是什么内敛的性子。
可如今两人并肩而立,她却一言不发,这实在不像她。
裴鹤应不知道的是,练澄方才想东想西,可一旦严阵以待,就是眼下这般。
从前在西狄大小比试不断,单论骑射,放眼拓跋王室及各个部落,年龄相当的男儿几乎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即便如此,练澄也并未轻敌。大抵是这次和裴鹤应的比试着实关乎她的脸面,她可不想婚前就矮了一头,受人耻笑。
两人心思各异,号角声终于响起,练澄率先纵马,头也不回地朝山中行去。
*
鹄山占地甚广,即便金吾卫已经提前踩点划分猎场范围,但林海茫茫,遮天蔽日,一时也寻不到其边界。
春猎正式开始,众人便各自分散寻找猎物。
练澄骑着毛豆一口气奔出很远,她记路的本事一向不差,因而无所顾忌。
拐过山坳,她很快见到一只野鹿。
这只野鹿似乎不很怕生,见她骑马前来也不曾逃走,而是站在草丛中直直地盯着她,眼珠漆黑发亮。
练澄一手拂开帷帽轻纱,与其对视片刻,忽地发出一道与鹿鸣极为类似的叫声,尖啸短促。野鹿这才钻进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身下的毛豆甩了甩头,似乎是疑惑练澄为何如此反其道而行。
练澄轻轻拍了拍它的头,温声道:“那只母鹿怀孕了,我让她跑远些,免得被其他人不注意猎了去,我们走吧。”
山间的风沁人心脾,练澄策马其中,心头涌上一阵轻松,就好像回到了西狄的草原戈壁。
草原和山林,大抵也有共同之处。
放空心绪,练澄想起和裴鹤应的比试。
他们二人的比试内容并未改变,仍是按猎物品级而定。裴鹤应虽说是个读书人,未必精于射猎,可她最近也没少见识他的心眼,与这样的聪明人比试,一切都不能轻易下结论。
练澄思忖片刻,决定必得要猎一头野猪。
野猪肉多,既可以和阿兄他们烤着吃,也够给南风馆上下和舜华姐姐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