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凡界秋意初至,正逢七夕佳节,大雍国京城的鹊湖迎着暖橙明月,与地上灯火交相辉映,湖边皆是神色雀跃的行人。
他们此行不仅为自己出游,也为看热闹。
无他,只因大雍实力最雄厚的修真世家范氏的大小姐,范梨,今夜要与正道第一剑修谢寂定情结契了。
若仅仅是修士间的强强联手,百姓们并无多少兴趣。
可谢寂同时也是大雍久负盛名的第一美男子。
他行踪飘渺不定,世人能见他的机会甚少。
但自从十年前他横空出世,十五岁的天才少年一剑破北境魔潮,惊艳大雍,各路文人雅客便源源不断地为他作词作赋。
那极尽华美的辞藻将他俊美如谪仙的身姿传得神乎其神,令无数少女将他视为梦中情人,也令众人对他到底出尘到何等地步极为好奇。
今夜他来鹊湖赴约定情,男女老少皆想来一睹芳颜。
同时感慨,果然只有范梨这样位高权重的大小姐,才能拥有谢寂这般惊才绝艳的美人啊。
此刻鹊湖边风光最好的明月楼上,被众人羡慕的范梨面上却并无喜色。
她眸光冷淡,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把玩桌上的婚契玉石。
二十出头的女子身形纤瘦,腰胯一紫砂葫芦状药壶,头戴些许梨花状银饰,身着寡素黑衣,常年不见日光的肌肤略显苍白,眸下微微青黑,抿直下压的唇角显得不太高兴。
就算是在橙红烛火的照耀下,她这一身丧色也像阴沉沉的女鬼。
不像要成亲,而像要出殡。
范梨垂下眼,压住眸底的不耐。
这不能怪她。
——任谁要和互了捅八百年刀的仇人成亲,都不会太开心。
雅室的帘子被推开,范梨脸上的冷色立即淡去,变回了若无其事的模样。
端甜点进来的侍卫看了自家大小姐安静苍白的侧脸几眼,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大小姐,您到底看上那小白脸什么?”
侍卫无法接受。
“他这般穷酸的剑修,除了一张脸,哪里配得上您!”
她承认谢寂是修真界最强的剑修,脸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可在这修真界,修士如云,连大雍国都是众修真世家建立的,背后坐拥的权势资源才代表着一个修士真正的实力。
谢寂这贫寒出身的剑修的财力与权倾天下的范氏相比,只如萤火比于皓月。
没有助力的夫君,对她们家小姐而言与拖累有何区别?
闻言,范梨淡淡看向她,一抬眸,便露出了明显的三白眼,凌厉的警告之意直射而来。
“我自有计划。”
“老实听话,别节外生枝。”
说完,范梨便移开眸子,看向窗外的月亮,又露出了不太高兴的神色。
侍卫:……
计划在哪?
一旦结了契,就算还未办婚典,也是真夫妻了。
可自家的小姐就是哭着也要追随下去,侍卫含泪离开了雅间,心中痛骂谢寂几百遍。
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到了谢寂赴约的时辰,她不得不暂时离开小姐身边,给即将成为眷侣的二人留下空间。
待侍卫出去,范梨才慢慢转回眸子,状似不经意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范梨微微青黑的眼底不高兴更重。
她才没有被谢寂的美色蛊惑得失了智。
世上没人比她更讨厌谢寂,她也不会真的与谢寂成婚。
诱他来这鹊湖,不过是为了彻底杀掉这纠缠了她几生几世的宿敌罢了。
鹊湖之上,亘古不变的明月映在范梨眼底,让她回想起与谢寂厮杀的八百年,心中怨怒不可自抑地翻腾而起。
八百年前,她在人间降生的第一世,就碰到了这瘟神。
最初,她与他志趣相投,引为知己,共谋天下。
可为了争夺在凡间横空出世的上古神器,他背叛了她,让他们从至交好友成了恨不得生啖对方血肉的仇敌。
那一世,是她败了。
他亲手掐死了她。
她记得他坚硬的指骨深陷入肌肤的触感,与他垂眸望着她的愉悦眸子。
男人唇边笑意温柔。
他当真为了杀了她而高兴。
但她也没让他拿到神器,而是以身为阵把他一起拉入了地狱。
第二世,她再度遇到了他。
与第一世一般,他们仍旧因为争夺神器而抵死厮杀,最终是她毒杀了他。
可她还没走几步路,就沉溺在他布下的极乐幻境中殒命了。
之后第三、第四、第五世……八百年来,他生生杀了她五次,她也杀了他四次。
而每一次弄死对方,他们都两败俱伤,很快就会共入黄泉。
他像黏在脚底的泥般无法摆脱,也如附身之鬼挥之不去,发了疯地与她争夺神器,不死不休。
令范梨忍无可忍,烦躁到了极点。
或许是因为怨气太浓烈,她每一世都在下意识地寻找觉醒前世记忆的办法,并且在转世上布置各种逆天改命的禁术。
终于在这一世成功了。
她出生不久就恢复了八百年来的所有记忆。
这一世,她不再选择与谢寂敌对。
十年前,大雍北境突发魔潮,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谢寂替措手不及的北境军击退了万魔。
那一年,他仅仅十五岁,太过耀眼的光芒刺痛了腐朽的修真世家的双眼,也终于让范梨寻到了他。
朝廷给了谢寂功勋,世家的死士却埋伏在从北境进入中原的雁回关,要熄灭谢寂的光芒。
那一夜的雁回关天上明月高悬,地上血流成河。
重伤的谢寂拄着剑半跪在血泊之中,他剧烈喘息,抬头看向范梨。
她帮他杀了一半的死士。
若今夜没有她出手相助,以他卓绝的天资、绝色的皮囊,与孱弱的背景,下场多半是被世家抓走当供人吸食的炉鼎。
“为什么帮我?”
少年扯起一个略微滞涩的笑。
范梨垂眸,缓缓擦去紫砂葫芦上的血,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也回以微笑。
“我欣赏你。”
她没有趁他病要他命。
因为她知道谢寂有多难杀,在此时与他动手多半是同归于尽的下场,而这一世,她是奔着让他彻底魂飞魄散来的。
她需要时间。
朝堂的兵马也在她的信号下赶来了,她跟着军队一起护送谢寂回中原受封赏,他却不受。
“比起当朝廷的鹰犬,我更愿意当大小姐的家仆。”
尽管已经在范梨治疗下伤势痊愈,少年也赖在范家不走。
他抱着剑倚在她的窗边,抬脸笑着,与她软声说话。
春日的梨花随风落下,星星点点落在他柔软干净的乌发上、过分纤长的睫毛上,又被他轻轻眨落了。
范梨哪里不知道他实则意欲倾覆当朝的狼子野心,冷漠地叫他滚。
可谢寂这人,你对他越凶,他对你越有兴趣。
范梨早就摸清他的脾性,一直吊着他,因而谢寂虽离开了范家,接了降妖除魔的委托,去四处云游,却时不时带些漂亮玩意儿回来送给她。
她也常常出手帮他,让他不被世家迫害,让他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举世闻名却不惨遭谋夺。
天长日久,谢寂渐渐对她放下了防备。
终于,一月前,谢寂来找她时,带回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神器碎片?”范梨兴致缺缺,“我不要。”
“为什么?”谢寂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了久违的探寻,“阿梨不是一直想要帝座么?”
他好看的笑容里带上了诱人的蛊惑:“它可以帮你做到任何事。”
“它对你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范梨的视线看向别处,“你给自己留着吧。”
“比起它,你对我而言更重要。”她低声道。
“我?为什么?”
他在她面前,似乎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和与日俱增的好奇。
“因为我……喜欢你。”
范梨没有转回眸子,她仍旧不看他,耳根却是红的。
“没有神器,你也能帮我做到任何事,不是么?”
许久没有回应,范梨转过眼来。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谢寂失神的表情。
“谢寂